天亮的时候，林哲发现了新人类的第一个不便之处——他不用睡觉。
确切地说，他的意识永远处在清醒状态。不是那种喝了三杯咖啡之后硬撑着的清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完全没有疲惫概念的持续运转。他尝试闭上眼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但毫无作用，他的感知始终开着，周围的一切都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意识。
“这正常吗？”他问虞晚。
虞晚正悬浮在他上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像是——如果林哲没猜错的话——在看日出。她的波动朝着东方，整个能量体都染上了某种温暖的色调。
“正常，”她说，“你的意识不再依赖化学物质驱动了。没有血清素，没有褪黑素，没有腺苷，你的清醒状态是恒定的。你永远不需要睡觉，永远不需要休息，永远不会有‘困了’这种感觉。”
“听起来很棒。”
“一开始会觉得棒。大概过个几十年，你会开始怀念睡觉。因为你习惯了那种‘失去意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节奏。”虞晚终于转过身来，“有些老新人类会故意让自己进入低功耗模式，模拟睡眠的感觉。就像有些人戒烟之后还会叼根牙签，心理安慰。”
林哲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他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我们到底是什么？”
“好问题。”虞晚的波动变得认真了一些，“你问过自己吗——意识是什么？”
林哲想了想。他生前是个程序员，写过神经网络，做过深度学习，对这个问题多少有一些自己的理解。
“意识是信息处理的产物，”他说，“大脑的神经网络足够复杂，信息在神经元之间传递的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感知’这个副产品。这是比较主流的科学解释。”
“不错，生前是搞什么的？”
“程序员。”
“难怪。”虞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怪你这么啰嗦”的味道，“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个解释不完全对，但也不完全错。意识确实需要足够复杂的神经结构才能产生，但问题在于——你那个物理大脑已经死了，你的神经元不再放电了，你的意识为什么还存在？”
林哲沉默了。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因为意识不是大脑产生的。”虞晚说，“意识是大脑‘捕获’的。”
“什么？”
“你知道收音机吗？”虞晚顿了顿，“算了，你是程序员，你知道电磁波吗？电磁波本来就存在于空间中，收音机的功能不是‘制造’声波，而是‘接收’电磁波并把它转换成声音。大脑也是一样——意识本身就是宇宙中的一种基本存在，它无处不在，像电磁波一样弥散在时空中。大脑的功能不是‘制造’意识，而是把这种无处不在的意识‘降频’成你能够感知的自我。”
林哲花了大概十秒钟来理解这段话。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意识是宇宙自带的一种属性？”
“差不多。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场。就叫它‘意识场’好了，和引力场、电磁场一样，是宇宙中四种基本场之外的另一场。生命体的神经结构足够复杂时，就能和这个场耦合，让意识‘灌注’进身体里，形成自我感知。当身体死亡，耦合断开，意识就回到了这个场里。”
“那我们现在的状态呢？”
“你现在就是一个‘自由意识体’。”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你的意识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大脑来维持了。你直接从意识场中汲取‘自我’这个概念，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容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新人类’——你是意识的自由态，不再是身体的囚徒。”
林哲沉默了很久。
“这个理论是谁提出来的？”
“没有人提出来，”虞晚说，“这是经过验证的事实。你很快就能自己验证——当你学会感知意识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存在感和宇宙的存在感之间没有边界。”
“这听起来有点……”林哲斟酌着用词，“……神棍。”
虞晚发出了那种剧烈波动的“笑声”。“每个新人都这么说。等你真的感知到了，你就不会觉得神棍了。”
她又飘高了一些，示意林哲跟上。
“我们来说点实际的，”她说，“你的新身体——如果你愿意叫它身体的话——本质上是一个由能量构成的场结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漩涡：你的意识是漩涡的中心，周围的能量被你的意识吸引、组织、维持。只要宇宙中还有能量，你就不会‘死’。”
“那怎么才能‘死’？”
“两种方式。第一，你的意识结构被外力打散了，比如被黑洞的潮汐力撕碎，或者被某种高能事件冲击。第二，你自愿解散——有些活了太久的新人类会选择这么做，把自己的能量还给宇宙。”
“就像老死？”
“像主动关机。”虞晚的语气平静，“有些人活够了，觉得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选择消散。也有人相信消散不是真正的终结，意识会回到意识场里，然后在某个未来的生命体中重新‘醒来’。但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因为消散了的人没法回来告诉你。”
林哲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决定转移方向。
“我听说新人类可以操控引力场和电磁场？”
“对。”虞晚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这是你的基本能力。电磁场操控让你能感知和发射电磁波——用这个你能‘看’到可见光之外的东西，‘听’到无线电信号，‘说’出电磁脉冲。引力场操控让你能飞行、扭曲空间、甚至制造曲率泡。”
“曲率泡？你是说超光速？”
“你先学会走路再想着跑。”虞晚的波动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控制电磁场是第一步。来，我教你。”
她向后退开一段距离，让林哲独自悬浮在沙漠上方。
“首先，感知你周围的电磁场。它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地球的磁场、太阳的辐射、无线电信号、手机的微波、宇宙的背景辐射。你现在的身体天然就能感知这些，你只是需要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林哲试着去做。他把自己的意识从“我”这个中心扩展开去，像打开一扇门一样，把注意力放到了周围的“空间”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像突然有人打开了所有的灯一样，他的感知轰然炸开。
电磁场无处不在。它在空气中流动，在大地中穿行，在天空中汇聚。他能感知到地球磁场的磁力线像一张大网一样包裹着整个行星，每一根磁力线都在微微颤动。他能感知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无数电器的电磁辐射，像一片嘈杂的噪音。他能感知到太阳发射的带电粒子冲进地球大气层，激发出极光的电磁信号。
信息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林哲觉得自己的意识要被淹没了。那些信号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但比声音和图像更直接——它们就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每一种都带着自己的频率、强度、方向和内容。他能“听到”几千公里外一个电台的广播，能“看到”头顶上一颗卫星的微波信号在跳跃，能“感受到”手机信号的握手协议像一个接一个的问号。
“太……多了……”他的波动开始不稳定，场的边缘出现了细碎的闪烁。
“收缩！”虞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只关注你周围十米的范围！”
林哲拼命地想把感知收回来。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个音量为一百的演唱会现场，所有人都对着你的耳朵尖叫，而你要把声音调小。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才把感知范围压缩到周围十米，那些嘈杂的信号终于退去了，只剩下最基本的电磁背景。
“呼——”他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波动。
“新人第一课的标准反应，”虞晚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信息过载。每个新人都这样。恭喜你，你没有烧掉任何电器，已经是优秀表现了。”
林哲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那些信号一直都在？”
“一直在。只是你以前的大脑屏蔽了它们。现在没有大脑帮你过滤了，你得自己学着控制。”
“这不是说……我现在随时都能听到全世界的无线电？”
“只要你愿意，也可以听到全宇宙的。”虞晚说，“但相信我，你不会想一直听着的。就像你不会想同时听一万个人在你耳边说话。”
林哲深深地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气。
“下一个技能呢？”
虞晚的波动闪烁了一下。“你确定？刚才差点被信息淹死，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是程序员，”林哲说，“习惯了被bug淹没。”
虞晚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的波动。
“行吧，”她说，“下一个技能：能量汲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