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林哲是在训练间隙无意中触发的。
那天下午,他们正悬浮在沙漠上空进行“长距离能量维持”训练。训练内容很简单,在没有任何能量补充的情况下,保持能量体稳定运转七十二小时。这是为未来的星际旅行做准备,因为深空中不是随时都有恒星可以“吃饭”的。
前四十八小时一切正常。林哲的能量储备充足,场的稳定性也很好,虞晚甚至表扬了他几句。
第五十个小时的时候,林哲开始无聊了。
他试图和虞晚聊天,但虞晚说“别说话,保持能量稳定”。他试图数天上的星星,但数到三千多颗的时候就数不下去了。他试图回忆自己生前的代码,但一想到那些还没修完的bug,他的场就开始不稳定。
于是他决定观察虞晚。
他发现虞晚的能量体有一种奇怪的特征——在她的“核心”区域,有一小片场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像一颗被包裹在里面的种子,又像一个被锁起来的箱子。
“虞晚,”他忍不住问,“你身体里有个东西。”
“什么?”虞晚的波动猛地一紧。
“你的场中心,有一块密度很高的区域。那是什么?”
虞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一个记忆,”她终于说,“我用高密度能量封存的一个记忆。”
“什么记忆?”
“你想看?”
“……可以吗?”
虞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能量体缓缓地、像翻开一本书一样,展开了那片高密度区域。
一幅画面涌入了林哲的意识。
——实验室。一间充满老式仪器的实验室。示波器的绿色荧光在闪烁,真空管的微光在黑暗中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手指在仪器面板上飞快地转动旋钮,眼睛盯着示波器的波形,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严肃。
那就是虞晚。活着的虞晚。
她的旁边站着另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录数据。
“这是你?”林哲问。
“嗯。”
“那个记录数据的是谁?”
“我的学生。也是——”虞晚停顿了一下,“也是我喜欢的人。”
林哲安静了。
画面继续播放。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讨论声。两个女人的互动很自然,配合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那时候我在研究统一场论,”虞晚的声音在林哲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活着的时候,我是个物理学家。理论物理。主攻方向是统一场论,就是把引力和电磁力统一到一个框架里。”
“那是爱因斯坦没完成的工作。”林哲说。
“对。我也没有完成。”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差一点。就差一点。”
画面变了。同一个实验室,但氛围完全不同。警报声在响,红色的灯光在闪烁,仪器在冒烟。
虞晚正在拼命地关掉仪器,她的手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的学生站在门口,朝她喊什么。
虞晚听不清她在喊什么。示波器的屏幕炸了,玻璃碎片飞过她的脸颊,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那盏灯在剧烈地摇晃,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坠入一口深井。
画面结束了。
林哲沉默了很久。
“那是怎么发生的?”他轻声问。
“设备故障。一台高压电源的绝缘层老化了,击穿短路,引发了连锁反应。”虞晚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那个年代的实验室安全规范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我用的一台设备是二战前生产的,早该报废了,但我舍不得扔。”
“她呢?”林哲问,“你的学生。”
“她活下来了。”虞晚说,“我死的时候把她推出了实验室。她只是受了轻伤。”
“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很厉害的物理学家。结了婚,生了孩子,活了九十二岁。”虞晚的波动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她临终前的几年,一直在研究统一场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林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变成新人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虞晚继续说,“我飞到她的城市,用电磁场找到了她的房子。她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她还在工作。我飘在她的书房里,看着她写论文,看了整整一夜。”
“你没有告诉她你在那里?”
“没有。我不能。议会规定,不能打扰活人的生活。”虞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而且就算我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谁会相信一个死了四十多年的人还飘在自己身边?”
林哲想了想。“也许她会。”
“也许。”虞晚说,“但我不敢冒这个险。万一她信了,然后余生都在想着我,那是我害了她。万一她不信,觉得自己疯了,那更是我害了她。”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虞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她死的那天我去了。在医院的病房里,她的家人都在。她的孙子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奶奶别走’。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去找你虞老师了’。”
虞晚的波动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颤抖。
“她不知道,”虞晚说,“她不知道我就在病房的角落里。她说了那句话之后,我的场差点崩溃。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稳住自己。”
林哲感到一阵强烈的心酸涌上来。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苍白。
“后来呢?”他最终问。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问题。
“后来我看着她死了。她的意识没有变成新人类,她的神经网络不够发达,跨不过那个阈值。”虞晚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她彻底消失了。去了意识场的最深处,也许在未来的某个生命体中重新醒来,也许永远沉睡了。”
“你觉得她会重新醒来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会。”虞晚顿了顿,“但如果她永远沉睡了,也好。因为她生前最后想的人是我。”
林哲又沉默了。
画面在意识中缓缓消散。虞晚把那片高密度能量重新封存起来,锁回了她的场中心。
“这就是我的过去,”她说,“不算精彩,但也不无聊。”
“你从来没有跟其他新人讲过这些?”林哲问。
“没有。”
“为什么跟我讲?”
虞晚想了想。“因为你问了一个别人没问过的问题。”
“什么?”
“你问我‘你身体里有个东西是什么’。其他新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个。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忙着适应死亡,忙着学新技能,忙着想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做完的事。”虞晚的波动里出现了一丝温和的意味,“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林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带你带了这么久,”虞晚继续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带这么久,而是因为我想带。”
林哲的场微微震动了一下。
“老卫说的那句话,”他轻声说,“他说你很少带一个人带这么久。他说的‘久’,不是时间的长短,而是……”
“而是你在我这里的重量。”虞晚接上了他的话。
沙漠上起了风。沙子被吹起来,在空气中旋转、飞舞,但林哲和虞晚都感觉不到风。他们只是悬浮在那里,两团能量体,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虞晚,”林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宇宙的真相是什么?”
“你指什么?”
“就是……为什么会有宇宙?为什么会有意识?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虞晚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的波动。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我想找到答案,而是因为寻找答案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即使永远找不到答案?”
“即使永远找不到。”虞晚说,“就像你活着的时候写代码,即使你永远写不出没有bug的程序,但你还是会写。”
林哲笑了起来。
“你这是把写代码和寻找宇宙真理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行吗?”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寻找宇宙真理不就是宇宙给自己写的代码吗?”
林哲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出漏洞。
“你赢了,”他说,“宇宙是一段代码。我们都是bug。”
“不,”虞晚说,“我们是宇宙在debug。”
两人同时发出了笑声波动。
笑声在电磁场中传播,穿过沙漠,穿过大气层,一直传到太空的边缘。那里没有卫星,没有飞船,只有寂静的、黑暗的虚空。
但那笑声还是传了过去。
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无限的大海,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永不消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