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哲没有训练。虞晚说他今天听了太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不是用你的场消化，是用你的意识去理解，”她说，“你现在的状态就像刚吃了一顿大餐，需要让胃慢慢工作。”
林哲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虽然他已经没有胃了。
他悬浮在过渡区的边缘，远离其他人的波动，一个人待着。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不是地球上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寂静，没有任何人造的噪音。只有风在沙丘上摩擦发出的低频振动，只有偶尔的虫鸣，只有头顶上星星的光芒在电磁场中留下的微弱痕迹。
他在想虞晚的故事。
他在想那个实验室，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个被推出的学生，那句“我去找你虞老师了”。
他也在想自己。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像虞晚那样，被人深深地记住过。他不是那种会被人铭记的人。他只是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修bug、开会、加班、回家、睡觉、重复。他的生活像一段没有注释的代码，只有功能，没有意义。
但他死后，他爸还是在他墓前种了一棵树。
这大概就是人类存在的意义。不是做了什么伟大的事，而是有人记得你。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小陈。那个比他晚死一天的大学生。他的能量体很年轻，不是指他的存在时间，而是他的场的振动频率比其他人高很多，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蜂鸟。
“没什么，”林哲说，“就是在想事情。”
“想活着的事？”
“想死了的事。”林哲说，“有区别吗？”
小陈想了想。“有。活着的事会让你难过，死了的事不会。”
林哲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你最近在学什么？”他问。
“量子场论。”小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知道吗，活人学的量子场论是不完整的，因为他们的实验设备无法探测到超过某个能量阈值以上的现象。但我们新人类不一样，我们可以直接用场去感知那些高能现象。就像你活着的时候只能在书本上读到大象的描述，但死了之后可以直接摸到大象。”
“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
“何姐教我的。”小陈说，“她说新人类最大的优势不是永生，而是可以直接感知宇宙的真实面貌。我们不再需要通过仪器来观测了，我们自己就是仪器。”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学会吗？”他问。
“能。”小陈的语气很坚定，“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但我会学会的。因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我有无限的时间。”
林哲看着这个十九岁的、死了一个多月的大学生。他的场在夜空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不太亮的星星。
“你不想回去吗？”林哲问，“回到活人的世界？”
“想。”小陈说，“每天都想。我想回去上课，想回去打游戏，想回去吃食堂的红烧肉。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他的波动变得很轻，“所以我只能往前走。”
“去哪？”
“不知道。但往前走总比停在这里好。”
小陈飘走了。他的能量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轨迹，像一颗流星。
林哲看着那道轨迹慢慢消散。
他想起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也许这句话是对的。也许不是。
但不管怎样，他决定继续往前走。
不是为了找到答案，而是为了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