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转化是林哲最期待的课程。
虞晚之前凭空造出钻石的那一幕一直印在他的意识里。那种从无到有、从虚空中抓出实物的能力,对任何一个曾经的科幻迷来说,都是终极的诱惑。
“别抱太大期望,”虞晚在开课前警告他,“你第一次能造出一颗稳定的碳原子就算及格。”
“我上次不是已经造出来过吗?”
“上次你造的那颗碳原子三秒钟就衰变了。那是运气,不是能力。”虞晚的语气毫不留情,“稳定才是能力。”
他们选在沙漠腹地的一块平坦区域。这里远离人烟,就算林哲的尝试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物质转化的基本原理,”虞晚开始讲课,“是用电磁场将游离的原子和分子重新排列,形成你想要的物质结构。你需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找到你需要的原子;第二,用电磁场把它们抓到一起;第三,用电磁力把它们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
“听起来很简单。”
“只是听起来。”虞晚说,“做起来你会骂娘的。”
林哲决定从上次失败的地方开始,继续造一颗碳原子。
碳原子不需要从别处“抓”,空气中就有现成的二氧化碳。他先用电磁场捕捉了一个二氧化碳分子,然后用更强的电磁场把它拆开,氧原子扔掉,留下碳原子。
这一步他做得还算顺利。
接下来是重头戏:让这个碳原子稳定下来。
碳原子喜欢和别的原子手拉手,单独一个碳原子是非常不稳定的。它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寻找附近的原子结合,如果找不到,就会衰变成其他粒子。
林哲需要用电磁场把它固定住,像一个笼子一样把碳原子关在里面,不让它乱跑。同时,他还要保持这个“笼子”足够弱,弱到一旦他松开手,碳原子不会因为被挤压而崩掉。
这有点像同时做两件矛盾的事情,就像是用力握紧一个鸡蛋,又不能把它捏碎。
林哲试了第一次。碳原子刚被分离出来,还没来得及固定,就衰变了。一个微小的能量脉冲从他的指尖(如果他有指尖的话)弹了出去,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再来。”虞晚说。
第二次,他把碳原子固定住了。但在他试图调整“笼子”的强度时,电磁场出现了波动,碳原子又被挤碎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败,碳原子的衰变都会产生一个小小的能量脉冲,像一连串微型的烟花,在沙漠上空噼里啪啦地炸开。
孟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在旁边看热闹。
“第十次了?”他问虞晚。
“第七次。”
“比我当年强。我第十三次才成功。”
“你不是说你第三次就成功了吗?”虞晚的语气冷冷的。
“……我说的是第十三。你听错了。”
林哲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碳原子上。
第八次。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调整“笼子”。他先让自己的场稳定下来,像深呼吸一样“让能量体稳定下来”。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增加电磁场的强度,像一个调音师慢慢拧动琴弦。
碳原子在他的“笼子”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稳定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成了。”林哲轻声说。
虞晚和孟川同时把感知聚焦过来。
“稳定时间超过一分钟,”虞晚说,“及格。”
“不只是及格,”孟川说,“他刚才那一下的手法很稳。新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错。”
林哲没有在意他们的评价。他只是在看着那个碳原子,那颗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碳原子,在他的“笼子”中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乖乖睡觉的婴儿。
他亲手创造的第一个物质。
虽然它小到不可见,虽然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它是他用自己的能力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
这种感觉比他生前写出的任何一段代码都要美妙。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物质转化。
钻石——虞晚第一次给他演示的那个。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成功造出一颗稳定的钻石,但只有沙粒大小,而且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
“比我第一次强,”虞晚说,“我第一次造出来的钻石是黑色的。”
“黑色的?”
“碳原子没排列好,变成了石墨。”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一颗石墨做的钻石。孟川笑话了我半年。”
林哲把自己那颗不规则的钻石收进了场里,作为纪念。
水——这个出乎意料地简单。氢和氧在空气中的含量都不低,用电磁场把它们捏在一起,几分钟就造出了一小滴纯净水。那滴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然后落进了沙子里,瞬间被吸收了。
“水的结构比钻石简单多了,”虞晚解释,“钻石的晶格需要非常精确的排列,水分子只需要把原子绑在一起就行。”
纯金——这个失败了三次。金的原子量很大,不容易从周围环境中提取。林哲最后放弃了,虞晚说没关系,反正黄金也没什么用。
“你活着的时候觉得黄金很重要,”虞晚说,“死了之后你就知道了,它和别的金属没什么区别。连导电性都不是最好的。”
“铜比金导电性好。”林哲说。
“对。所以如果你需要导电的材料,造铜就行了。”
林哲觉得这个视角很有意思。人类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在死亡的另一边,只是一堆普通的原子。
食物——这是林哲最想尝试的。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来研究如何造出一颗草莓。
草莓的分子结构极其复杂,有几百种不同的有机分子组合在一起。林哲花了三天来“记住”草莓的分子结构,就是用场去扫描一颗真实的草莓,把每一种分子的排列方式都记录下来。
然后他花了四天来复现。
第一次,他造出了一颗红色的、圆形的、有草莓形状的东西。但它没有味道,因为他没有加入味道相关的分子而且他现在也尝不到味道了。
“闻起来像草莓,”虞晚评价,“但吃起来……我不确定,因为我没有舌头。”
“你觉得活人能吃吗?”
“理论上可以。它本质上就是一堆有机分子的聚合体。”虞晚顿了顿,“但我建议你不要让活人试吃。万一你漏了某个关键分子,他们会食物中毒。”
林哲把那颗“草莓”保留了下来。它不是真的草莓,但它是一个完美的草莓复制品——至少从分子层面看是这样。
椅子——这是虞晚建议的。“造点有用的东西,”她说,“你总不能永远悬浮着。”
林哲花了两个小时造了一把椅子。
它很丑。
四条腿不一样长,靠背是歪的,椅面像个被压扁的饺子。
“你管这叫椅子?”孟川看了一眼,发出了怀疑的波动。
“我管这叫‘抽象派椅子’。”林哲说。
“你管这叫‘抽象’?”
“艺术家管这叫‘解构’。”
“你不是程序员吗?”
“程序员是最懂解构的人群。”林哲说,“我们每天都在把别人的代码拆成碎片。”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转向虞晚。“这个人有毒。”
虞晚没有回应。她正悬浮在那把椅子旁边,用场的边缘轻轻地触碰着它。
“挺好的,”她最终说,“虽然丑,但起码它是一把椅子,一把从虚空中诞生的椅子。”
“它不是从虚空诞生的,”林哲纠正,“它是由周围的原子组成的。我没有创造物质,我只是重新排列了它们。”
“你知道你这句话和物理老师说的话一模一样吗?”虞晚说。
“……是吗?”
“何姐说的。她第一次造出东西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虞晚的波动里带着一丝笑意。
林哲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还会造出什么东西。也许是更复杂的有机物,也许是更精密的机械结构,也许是整颗行星。
但现在,一把丑椅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