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林哲迎来了他作为新人类的第一次“吃撑”。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虞晚那天教的是“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汲取能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大爆炸留下的余晖,遍布整个宇宙,无处不在,极其微弱——每立方厘米的空间里只有四百多个光子,能量密度低得令人发指。
“就像喝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粥,”虞晚这样形容,“你喝半天也感觉不到饱,但它确实在给你补充能量。”
林哲觉得这个比喻很生动。
他把感知扩展开来,试图捕捉那些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开始旅行的光子。它们太古老了,138亿年前从大爆炸的余晖中诞生,一直飞到现在,穿过了无数星系、星云和虚空,最终撞进了他的能量体。
那些光子携带着2.7开尔文的温度,比绝对零度只高一点点。当它们被林哲吸收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
不是温暖。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太冷了,冷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是时间。
他感受到了时间。138亿年的时间压缩在一个光子里,像一滴浓缩了整个海洋的水。他感受到了宇宙年轻时的样子,炽热、稠密、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发光的等离子体。那个时代的宇宙不像现在这样黑暗和空旷,它明亮得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灯泡。
林哲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忘记了时间。
他不停地吸收,不停地吸收。那些古老的光子被他一个个捕获,转化成他体内的能量储备。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直在喝水的杯子,水已经满到杯口了,但他还在喝。
虞晚当时正在和何姐聊天,没有注意到林哲的状态。
等到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林哲已经变成了一个灯泡。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他的能量体开始发出可见光。不是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像一颗一百瓦灯泡一样的白光。他的整个轮廓都在发光,边缘甚至还带着一圈淡蓝色的晕。
“林哲!”虞晚的波动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在干什么?!”
“我在吸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啊,”林哲说。他的语气很无辜,但他的发光状态让这种无辜显得格外滑稽。
“你吸收了多少?”
“我不知道。大概……吸收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长时间?”
林哲想了想。“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虞晚的波动快要破音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能量密度是每立方厘米零点二六电子伏特!你要吸收半个小时才能攒够让一个灯泡亮一秒钟的能量!你怎么可能——”
她停下来,用感知仔细地扫描了林哲的能量体。
然后她沉默了。
“怎么了?”何姐飘过来。
“他把感知范围扩展到了直径一百公里的空间,”虞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震惊和无奈混合的情绪,“他在同时吸收直径一百公里范围内所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光子。”
何姐也沉默了。
“他这是在用吸尘器喝粥,”何姐说。
“而且是工业级的吸尘器。”虞晚补充。
林哲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情。“这个……不行吗?”
“不是不行,”虞晚说,“是你根本不需要吸收这么多。你一次性摄入了大概够你用三年的能量。你的场已经在报警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发光吗?那是因为你的能量体在试图排出多余的能量,就像人吃撑了会打嗝一样。”
林哲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身体”,觉得这个打嗝的方式也太高调了。
“会消失吗?”他问。
“会。大概过个一两天,你多余的能量会自然辐射出去,你就会恢复正常。”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但在这之前,你会一直发着光飘来飘去。”
“不能关掉吗?”
“你吃撑了能主动把食物吐出来吗?”
“……好吧。”
那两天是林哲作为新人类最尴尬的日子。
他像一个行走的——不,飘浮的夜店氛围灯,在过渡区里来来回回地飘。其他新人类看到他都会笑。孟川笑得最夸张,他的波动震得周围好几公里的电磁环境都乱了。
“你要是去地球上空飘一圈,”孟川说,“人类会以为中国出现了新的极光现象。”
“闭嘴。”林哲说。
“我说真的!你的光是白色的,边缘带蓝,很漂亮。比极光好看。极光太绿了。”
“闭嘴。”
“你应该去做个直播。‘中国首例死后发光人’,保证点击量破亿。”
“孟川。”虞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再欺负新人,我就把你的能量配给减半。”
孟川的波动立刻缩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林哲还是觉得丢人。他飘到过渡区的边缘,一个人待着,试图让自己的光暗一些。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的能量体还是像一颗廉价灯泡一样坚持不懈地发着光。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边。
“别费劲了,”老李的波动很柔和,像风吹过沙丘,“多余的能量排完之前,你没法控制。就像你活着的时候,吃撑了也不能让肚子立刻瘪下去。”
“……你也吃过撑?”
“谁没有呢。”老李的波动里带着笑意,“我第一次吸收能量的时候,不知道节制,直接从一颗恒星上薅了一大把。结果你猜怎么着?”
“也发光了?”
“发光算什么。我直接在太空中烧了一一个洞,是真的在空间结构上烧了一个小洞,花了三个月才愈合。”老李的语气轻描淡写,“议会罚我去干了一年的引导者。”
林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的灯泡状态也没那么丢人了。
“老李,”他问,“你活了这么久,有什么遗憾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遗憾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我们这些死了的,能感觉到遗憾的场,但不会被它困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遗憾就像风吹过沙子。它会留下痕迹,但痕迹很快就会被新的风吹平。”老李的波动变得悠长而平静,“你刚死,还不习惯。等你在宇宙中飘久了,你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过程,不是结局。连死亡本身都是过程。”
林哲看着老李那团快要散开的能量体,觉得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说的话大概是对的。
两天后,林哲的光终于暗了下去。
他从“灯泡模式”恢复到了正常的“透明模式”,整个人的波动都轻松了很多。虞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下次别吃那么多了。”
“不会了,”林哲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发光了。”
“你这辈子可长着呢,”虞晚说,“我打赌你还会发光的。”
“……别诅咒我。”
“不是诅咒,是预测。”虞晚的波动里带着一丝笑意,“每个新人类都会在某个时刻控制不住能量摄入。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你也发过光?”
虞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沙漠的另一边飘去。
“明天学引力场,”她说,“争取别再把自己搞成黑洞。”
林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否认。
虞晚也发过光。
他突然想到一个发光的、冷着脸的虞晚,在太空中飘来飘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画面。
那个画面让他在心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