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在日出前回到了沙漠过渡区。
虞晚正在等他。准确地说,虞晚正在和一个新人类吵架,虽然林哲当时还不知道那是吵架,因为他还没学会区分“激烈讨论”和“吵架”之间的波动差异。
“我说了三遍了,那个区域不能去!”虞晚的波动频率很高,边缘带着刺,“刚来的新人情绪不稳定,你不能在这个时候——”
“我又不是新人,我有经验。”对方是一个男性新人类,波动粗犷而张扬,像砂纸刮过金属,“我就去打个招呼,又不会干什么。”
“你上次‘打招呼’把一个新人的场震散了三分之一,他在恢复舱里躺了两个星期!”
“那是意外!”
林哲小心地降落在他们附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虞晚感知到了他,波动立刻转向他。“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林哲说,“这位是——”
“我叫孟川,比你早死十二年。”男性新人类的波动转向林哲,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你是新来的?”
“是的,我叫林哲。”
“林哲,好名字。”孟川的波动里带着笑意,“你刚才去看家人了?”
“嗯。”
“哭了没?”
“……新人类能哭?”
“能。就是哭出来的不是眼泪,是电磁脉冲,能把周围的电器全烧了。”孟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遗憾,“我第一次回家看我妈的时候哭了一场,把她家方圆一百米的所有电子设备都烧了。我妈以为是太阳风暴,高兴了好几天,说这辈子没见过极光。”
林哲不知道该说什么。虞晚发出了一个沉重的叹息波动。
“孟川,”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在给新人做示范的时候拿自己的糗事举例?”
“这是我的方式,”孟川理直气壮,“让他们知道犯错不可怕。”
“烧了一百米的电子设备叫‘犯错’?”
“叫‘学习成本’。”
林哲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引导者和被引导者,更像是……老朋友?老冤家?
“孟川也是引导者,”虞晚注意到了林哲的困惑,解释道,“不过他带的是第二阶段的新人。等你基础训练完成之后,可能会转到他那边。”
“为什么要转?”林哲问。
“因为虞晚只会教基础。”孟川抢答,“她的教学范围仅限于‘怎么不把自己弄死’,进阶内容得我来。”
“我的新人在三个月内死亡率是零。”虞晚的语气冷冷的。
“那是因为你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我带的至少死过两个——”
“死的那两个是因为不听指挥自己乱跑!”
“总之,”孟川无视了虞晚的抗议,转向林哲,“等你基础打好了,来找我。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木星冲浪。土星环赛车。小行星带躲猫猫。”孟川一个个列举,“你知道小行星带吗?几十万颗石头飞来飞去,我们在中间穿,谁被撞到谁就输了。”
“……输了会怎样?”
“输的人请赢的人吃能量大餐。就是吸收能量的时候分对方一半。”
林哲看了看虞晚,又看了看孟川。
“虞晚,”他说,“你参加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太幼稚了。”
“她是因为每次都被撞到!”孟川大笑起来,整个能量体都在剧烈波动。
虞晚没有说话。但林哲能想象到一张沉默冷淡的脸现在正在红温。
这就是林哲和过渡区其他人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他才知道,过渡区常驻的新人类大概有二十多个。其中有几个是常驻引导者,有几个是正在接受训练的新人,还有几个是没有固定职责、想在哪儿就在哪儿的新人类,他们留在过渡区主要是因为这里“人”多,热闹。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哲陆续认识了他们。
何姐,比林哲早死二十三年。生前是中学物理老师,变新人类之后如鱼得水,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她的名言是:“我以前教物理的时候就跟学生说过,能量守恒是最浪漫的定律。现在我自己就是能量守恒的证明了。”
小陈,比林哲晚死一天(也就是说他在林哲死后的第二天才变成新人类)。他是在一场摩托车事故中死的,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大学刚上一年。他的反应比林哲激烈得多,刚到过渡区的时候哭了好几个小时,场的波动把三公里外一个气象站的仪器全部打乱了。何姐把他按在恢复舱里躺了一整天,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我还能回去上课吗?”
不能。
但虞晚告诉他,他可以在意识场中继续学习。“知识本身就在那里,”她说,“你不需要去教室,不需要教授,你只需要去‘读取’。等你学会了,你能比地球上任何活着的人都更懂你的专业。”
小陈半信半疑,但还是开始学了。林哲后来经常看到他悬浮在过渡区上方,场的波动呈现出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虞晚说那是他在“学习”。
老李,过渡区里最老的新人类之一,死了一百三十多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清朝人,在义和团运动中被杀,变成新人类之后花了大概五十年才适应这个新世界。他的能量体是所有新人类中最“松散”的,边缘模糊,像一团随时要散开的雾气。虞晚说他随时可以选择消散,但他一直没选。
“走不动了,”老李跟林哲解释的时候说,“不是物理上的走不动,是……心里走不动。我还有地方想去,但又不知道该去哪。所以就待在这儿,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来往往,也挺好。”
林哲觉得老李很像一棵树。
还有小周,比林哲早死五年。她是个很有活力的能量体,总是在过渡区里飘来飘去,好像永远停不下来。她说她生前是个舞蹈演员,变成新人类之后最大的遗憾是不能跳舞了。“但没关系,”她说完就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空中翻滚动作,场的波纹像丝绸一样飘动,“我现在跳的是天空之舞。”
林哲看着她在沙漠上空旋转、翻腾、划出优美的弧线,忽然觉得死亡确实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过渡区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虞晚都会教他新的技能。早上学电磁场操控,下午学能量汲取和储存,晚上学引力场的基础感知。每一课都像是在打开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宇宙中那些他生前从未意识到的维度。
第三天,他学会了用电磁场“看”无线电波。他能感知到手机信号从一个基站跳到另一个基站,能追踪到卫星信号的传输路径,甚至能“听到”短波广播里那些遥远的异国声音。
第五天,他第一次成功地从太阳光中汲取了足够的能量,并在体内储存了一个“能量包”。虞晚检查之后说“勉强及格”,孟川路过的时候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强多了”。
第七天,他试图制造一个碳原子。他失败了六次,第七次勉强成功,但造出来的碳原子不稳定,三秒钟后就衰变了。虞晚说这是正常进度,林哲觉得她在安慰他。
第十天,他又回家看了一次父亲。
这一次他没有飘进屋里。他只是悬浮在窗外,远远地看着。他爸在吃晚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简简单单。他吃完之后洗了碗,坐到沙发上,又打开了电视机。
林哲看了半个小时,然后转身飞回了沙漠。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的场边缘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稳定下来了。
他正在学习控制自己。
不仅是控制能量,也是控制情感。
虞晚在他回到过渡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场的边缘轻轻碰了碰他的能量体——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接触,但林哲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温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