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十二天的时候，虞晚宣布林哲可以开始“实战”了。
“实战”这个词听起来很唬人，林哲以为自己要参加什么星际战斗训练，结果虞晚带着他飞到城市上空，指着下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说：“给你一个小时，找到这个城市里所有的隐藏Wi-Fi。”
“……什么？”
“隐藏Wi-Fi。就是不广播SSID的那种。用你的电磁场感知去扫描，把它们全部找出来。”虞晚的语气像在布置一道编程题，“找到了就把它们的SSID和安全类型记录下来，回来报给我。”
林哲沉默了三秒钟。“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这是训练你对电磁场的精细感知能力。宽泛的感知谁都会，但你要能从一堆信号中筛选出你想要的那个。”
“我觉得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找免费Wi-Fi。”
“那又怎样？”虞晚的波动里带着理所当然，“死后还能蹭到免费Wi-Fi，这难道不是新人类最大的福利吗？”
林哲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于是他开始扫描。
他把感知扩展到整个城市上空，电磁场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过滤掉大部分的噪音，只关注特定频率范围内的信号。2.4GHz和5GHz，这是Wi-Fi的工作频段。
一开始，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Wi-Fi信号，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商业区的信号多得像蚂蚁窝，住宅区稍微稀疏一些，但也不少。
广播SSID的信号很容易辨认，它们会把自己的名字像举牌子一样亮出来，生怕别人看不到。“TP-LINK_3A2F”、“中国移动-光宽带-5G”、“隔壁老王家的Wi-Fi”，最后那个让林哲多看了两眼。
隐藏SSID的信号不一样。它们不发自己的名字，只在空中广播一个“我在”的信号，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你要想找到它，就得先知道它存在，然后主动去问“你是谁”。
林哲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来适应这种“询问”的方式。他用自己场的一小部分去碰那个隐藏信号，像用手指轻轻敲一扇关着的门。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给出了回应，一串加密的数据包。
“WPA2-PSK，”林哲自言自语，“信号强度还行。”
他继续扫描。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十三个隐藏Wi-Fi。它们的SSID千奇百怪：“不要蹭我家网”、“这是FBI的监控热点”、“我也不知道密码”，最后一个他在心里点了个赞，有幽默感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让人开心。
第五十分钟的时候，他找到了第十七个。
这个信号很弱，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它的SSID被设置成了一串数字“0927”。没有加密，是开放的。
林哲本来只是记录一下就准备离开，但他注意到这个信号的传输内容有点奇怪。不是普通的网页浏览或视频流，而是某种……心跳。
不，不是心跳。是一台医疗设备的信号。
他把感知深入了一层，信号的内容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台心电图监护仪的数据，正在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心率、血氧、血压，一串串数字在电磁场中无声地流淌。
0927
不是密码。
是一个日期。
九月二十七日。
林哲顺着信号的方向追踪下去，找到了信号的源头，一栋居民楼的三楼，朝南的卧室。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她的身上连着几根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台心电监护仪，那台监护仪不知为什么被设置成了向外发送Wi-Fi信号的模式。
老人的心跳很慢，但很平稳。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妈，等我去接你。”
林哲悬浮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台心电监护仪，看着那个开放的热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虽然他没有鼻子。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的女儿为什么要把监护仪的数据通过Wi-Fi发出来。也许她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也许她没有办法陪在母亲身边，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母亲还活着。每一秒的心跳都通过电磁波传出去，传到女儿的手机上，让女儿知道“妈妈还在”。
林哲安静地退了出来。他没有碰任何东西，没有干扰任何信号。他只是在那串数据流旁边停留了一会儿，像一个沉默的过客，见证了这世间一种微小而执着的爱。
一小时到了。他飞回虞晚身边，报上了十七个隐藏Wi-Fi的清单。
“那个0927的SSID，”虞晚忽然说，“是个开放的？”
“你……在监控我的扫描？”
“没有。但我能感知到你在一栋居民楼顶层停了好几分钟。”虞晚的语气很平静，“怎么了？”
林哲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她。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事情很多，”她最终说，“人类的感情总是能找到表达的方式，即使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开放的Wi-Fi热点，一串医疗数据，每天成千上万次传输。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但它确实存在。”
“那个女儿能看到数据吗？”
“能。只要她手机开着，她就能看到妈妈的心跳。”
林哲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虞晚说，“你没有干扰它，没有改变它，只是看着。这就是我们和活人世界最合适的距离，近到能看见，远到不打扰。”
“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林哲问，“明明能帮上忙，却什么都不能做。”
“你能帮什么？让那个老人活过来？还是让女儿飞回来？”虞晚的语气很温和，“有些事不是你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的问题。那个女儿选择用这种方式陪伴母亲，这是她的人生。你不应该替她做决定。”
林哲又沉默了一会儿。
“换个话题，”虞晚忽然说，“你刚才一共找到了十七个隐藏Wi-Fi，其中十二个是WPA2加密，三个是WPA3，两个是开放的。开放的那两个，一个是你看到的那个医疗设备，另一个在哪里？”
“城西的一家咖啡馆。他们的Wi-Fi密码写在小票上，但热点本身是隐藏的。”
“为什么？”
“大概觉得这样很酷。”林哲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们应该把密码改一下，因为‘password123’实在是太好猜了。”
虞晚发出了笑声波动。
“你已经学会吐槽了，”她说，“恭喜你，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新人类。”
“吐槽是新人类的必修课？”
“不是必修，是天赋。”虞晚说，“不能吐槽的新人类活不过五十年，因为宇宙中值得吐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顿了顿。
“明天我们学一个新技能，用电磁场发短信。不是给新人类发，是给活人发。”
“能发什么内容？”
“什么都能发。但议会规定，不能发任何可能引起恐慌的内容。”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所以你不能发‘我是鬼’或者‘你身后有人’。但你可以发‘你忘了关车灯’或者‘你的外卖在门口’。”
“……你是说，新人类可以帮活人提醒他们忘了的事情？”
“对。本质上就是移动的、不要钱的、永不关机的短信提醒服务。”虞晚说，“有人用这个功能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帮了几百个人找到丢失的钥匙。”
“真的假的？”
“真的。那个人被议会警告了十七次，因为他在每次帮人找钥匙的过程中都被认为是灵异事件。但他不在乎，他说‘找钥匙是人类最伟大的公益事业’。”
林哲笑了很久。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