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说,新人类不需要吃饭,但需要“充电”。
这个比喻让林哲觉得亲切。
“你的能量体维持自身运作需要消耗能量,”她解释说,“消耗量很小,但你无法从化学能中获取——你的结构已经不需要ATP了。你需要直接从更基本的能量形式中汲取。”
“比如?”
“比如光。太阳光、星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比如电磁波。比如引力势能。比如空间本身的量子涨落。”虞晚掰着手指(如果她有手的话)数,“总的来说,宇宙中到处都是能量,你只需要学会‘吃’。”
“吃”这个字让林哲笑了。
虞晚带他上升到沙漠上空两千多米的高度,那里的空气稀薄,阳光直接穿透下来,没有任何遮挡。
“太阳是最好的能量来源,”虞晚说,“离得近,量又大,还稳定。你现在试着去感受太阳射过来的光子,不是用你的感知去‘看’,而是让你的能量体‘吸收’。像……像海绵吸水一样。”
林哲试着做了。
他把意识集中在太阳的方向。那些光子从一点五亿公里外飞来,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穿过太空,穿过地球大气层,打在他的能量体上。以前,这些光子会直接穿过他,他的身体现在由能量组成,光子不会“击中”他。但当他主动去“吸收”的时候,他的场边缘发生了变化,那些光子的能量被捕获了,转化成了一种他能感觉到的东西。
温暖。
不是温度上的温暖,他的能量体没有温度感知。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满足感”的东西,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汤,像是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像是饿了很久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饭。
“我感觉到……暖和?”他说。
“对。那就是能量在被你的场吸收。”虞晚的语气里带着满意,“你天赋不错,大多数新人要花好几天才能第一次成功吸收光能。”
“可能是因为我生前比较爱吃。”林哲一边吸收光能一边说,“吃货的本能。”
虞晚发出了笑声波动。
他们在那里悬浮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哲贪婪地吸收着阳光,那种满足感一波一波地涌来,让他觉得死后的世界也没那么糟,至少不用做饭洗碗。
“够了够了,”虞晚打断了他,“你摄入的能量已经超过你一个月的消耗量了。储存起来,别一下子吃撑了。”
“还能储存?”
“能。你的场可以把多余的能量转化成纯能储存起来,需要的时候再调用。等你学会物质转化之后,这些能量可以用来制造实物。”
林哲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说到制造实物,”他转向虞晚,“我听说新人类可以凭空造东西?”
虞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林哲感知到她周围的场突然开始剧烈活动,她在凝聚周围空间中的游离能量,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压缩、转化。几秒钟后,在她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颗拇指大小的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颗钻石。
完美的、晶莹剔透的、纯净度至少是VVS级别的钻石。
林哲目瞪口呆。
“周围的空气里有二氧化碳,”虞晚轻描淡写地说,“从二氧化碳里提取碳原子,然后用电磁场排列成钻石的晶格结构。幼儿园手工课级别的。”
“这……幼儿园?”
“真的。等你学会了,你会觉得这跟捏泥巴一样简单。”虞晚把钻石推过来,“送你。虽然你现在用不上。”
林哲用场轻轻托住那颗钻石。它是真的钻石,他能感受到它的原子结构,碳原子一个挨一个排列成完美的四面体晶格,每一个键角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这是一颗真正的、物理上存在的钻石。
“你能用它来做什么?”他问。
“什么也做不了。钻石就是个好看的石头。”虞晚说,“但同样的原理可以用来做更有用的东西。比如造一个容器来储存能量,或者造一个结构来放大你的信号,或者造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造一把椅子。”
“椅子?”
“对,椅子。等你飘了几十年,你会突然很想坐在什么东西上面。人类的身体记忆很难消除。”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曾经花了一个星期造了一把完美的沙发,然后发现我根本没法‘坐’上去,因为我没有屁股。”
林哲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电磁场中激起了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以,”他笑够了之后说,“我的训练课程包括:感知电磁场、汲取能量、物质转化,然后呢?”
“然后你还要学引力场操控、空间曲率导航、长距离能量维持、星际定位、文明交流协议……”虞晚一口气列了十几个项目,“大概三个月能学完基础,精通则需要……永远。”
“永远?”
“永远。因为总会有新的东西可以学。新人类里最老的那些人,活了几千年的,到现在还在学。”虞晚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林哲。不是为了永远活着,而是为了永远有东西可以学。”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虞晚,”他说,“你为什么会当引导者?”
虞晚的波动停止了半秒。
“因为我刚变成新人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她慢慢地说,“有个人教了我三个月。那个人后来去了银河系深处,再也没有回来。我想……这算是一种传承吧。”
她没有再多说。
林哲也没有再问。
太阳升得更高了,沙漠开始冒热气。当然,林哲感觉不到热,他只是看到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热浪扭曲的景象,像透明的波浪在翻滚。
“今天差不多了,”虞晚说,“你有地方想去吗?在正式开始训练之前,你还有大概……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二十四小时?”
“新人政策。每个新人都有一天的时间去和自己的过去告别。你可以去看你生前住过的地方,去看你的亲人朋友,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虞晚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但不能被活人发现。不能干涉活人的生活。不能,我再强调一遍,不能造成任何形式的灵异事件。”
“什么叫‘灵异事件’?”
“就是让活人看到你、听到你、或者感知到你。你现在的场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被敏感的人感觉到,那就是灵异事件。”虞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个新人在告别的时候太激动,场强度失控,把他妈的杯子从桌上震飞了。他妈以为闹鬼,请了个大师来做了一整天的法事。那个新人被议会罚抄《新人类行为守则》一百遍。”
“一百遍?”
“手抄。用能量造出来的纸和笔。花了三个月。”
林哲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立刻决定做个守规矩的好新人。
“我想回家看看,”他说,“我爸一个人住。”
虞晚没有多问。“去吧。明天日出前回来。记住,别被看到,别被听到,别让任何东西移动超过一厘米。”
“超过一厘米会怎样?”
“会被议会罚抄守则。”
林哲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东方的天空。
那座城市在几百公里外。他生前开车要开四个多小时。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