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火星之后，虞晚说要去小行星带“办点事”。
“办什么事？”林哲问。
“找个老朋友。”虞晚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东西”。
林哲没有多问。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虞晚的每一句话，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这是和虞晚相处的第一条潜规则。
从火星到小行星带的距离比从地球到火星远得多。小行星带位于火星和木星之间，距离太阳大约2到3.3个天文单位——也就是3亿到5亿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要飞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的星际飞行，对林哲来说还是有点无聊。
“你可以用这段时间练习长距离能量维持，”虞晚建议，“保持场的稳定性，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就当是在……冥想。”
“我活着的时候不会冥想。”
“那你现在学。”
林哲试了试。他把自己的感知收束到最小，只维持基本的场结构。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放在一个黑暗的、安静的房间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没有星星，没有太阳，没有虞晚，只有他自己。
一开始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习惯了时刻感知周围的一切，突然把感知关闭，就像突然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只剩下触觉。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状态。那种只有自己存在的安静，像一潭没有任何波纹的水。
“不错。”虞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坚持了四十分钟。”
“才四十分钟？”
“第一次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好了。我认识的新人类里，有人能连续几年保持这种状态。”
“几年？”
“有人为了穿越星际空间，会把自己压缩到最低功耗模式，像冬眠一样。等到接近目标星系再重新激活。”虞晚顿了顿，“但万一激活失败，你就会永远保持在那种状态，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光点，在宇宙中漂流到永远。”
林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可怕。“有人失败过吗？”
“有。很少。但确实有。”虞晚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所以我不建议你用这种方式进行长途旅行。保持清醒虽然累，但至少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不，还存在着。”
林哲觉得“存在着”这个词比“活着”更准确。
十几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小行星带。
林哲生前对小行星带的印象来自于电影和纪录片，那些画面里的小行星带总是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由碎石组成的河流，飞船必须在碎石之间穿行，稍有不慎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但真实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行星带非常空旷。非常非常空旷。
林哲的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也只能在几十万公里的半径内找到寥寥几颗小行星。它们之间的距离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公里，比他想象中稀疏得多。
“是不是很失望？”虞晚问。
“有一点。”林哲承认，“我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
“电影都是骗人的。人类总是把宇宙想象得比实际更拥挤，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怕空旷。”
虞晚带着他朝小行星带深处飞去。经过了几颗小行星，有的只有房子大小，有的有几十公里直径。它们的表面布满了坑洞，像被无数颗子弹打过。有些小行星的形状很不规则，像被掰碎的饼干；有些则相对圆润，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你的朋友在哪里？”林哲问。
“在更深处。她喜欢待在谷神星附近。”
谷神星。林哲知道这个名字。它是小行星带中最大的天体，直径接近一千公里，被归类为矮行星。人类曾经派探测器去过谷神星，发现它的表面有神秘的亮斑，可能是水冰或盐类沉积物。
他们在接近谷神星的时候，林哲感知到了第一个信号。
不是虞晚的“老朋友”，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场结构。它不像新人类的能量体那样密集和复杂，而是非常松散、非常简单，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
“那是什么？”他问。
“矿工的‘网’。”虞晚说，“他们在用小行星带的资源做东西。这张网是用来收集微小陨石的。”
“矿工？”
“小行星带的矿工。一群专门从小行星中提取稀有元素的新人类。他们不参与太阳系的其他事务，就待在这里，不停地挖、挖、挖。”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他们管自己叫‘星际矿工’，但我更愿意叫他们‘宇宙仓鼠’。”
林哲笑了。“宇宙仓鼠？”
“对。你知道仓鼠吗？就是那种不停把食物往嘴里塞的小动物。这些矿工也一样，他们不停地从小行星里提取稀有元素，然后把它们储存起来，堆在小行星带的某个地方。我问过他们为什么要存这些东西，他们说不出来。就是喜欢存。”
林哲跟着虞晚穿过那张“网”。网的材质是一种他无法识别的场结构，既不是电磁场也不是引力场，而是某种两者的混合物。它像蜘蛛丝一样细，但非常坚韧，足以捕获那些以每秒几公里速度飞行的微小陨石。
谷神星出现在感知中。
它比林哲想象中大得多。直径接近一千公里的球体，表面呈暗灰色，布满坑洞。在它的北极区域，有一片水冰的沉积物，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而在谷神星的轨道上，悬浮着一个能量体。
那个能量体比虞晚大三倍，场的结构非常奇特——它的边缘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不停地向外辐射着微弱的能量脉冲。整个能量体呈现一种暗红色的色调，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老何！”虞晚发出了一个强烈的波动信号。
那个能量体立刻有了反应。她的场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林哲从未见过的速度朝他们冲过来。
“虞晚！”老何的波动粗犷而热烈，像一个大嗓门的人在高声喊叫，“你怎么来了？多久没见了？五十年？一百年？”
“七十二年。”虞晚说，“你一点都没变。”
“变什么变，我又不会老。”老何的波动转向林哲，“这是新人？”
“是的，我叫林哲”
“新人好！”老何的热情让林哲有点不知所措。她的场边缘不停地颤动，像一只兴奋的狗在摇尾巴，“你是虞晚第几个？”
“第几个什么？”林哲问。
“第几个带的新人。”
林哲看向虞晚。虞晚的波动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三百多个了。”虞晚说。
“三百多个？！”老何的波动猛地拔高，“你还在做引导者？我以为你早就不干了！”
“偶尔带带。”
“偶尔？三百多个叫偶尔？”老何转向林哲，“你知道她带新人有多久了吗？”
“呃……七十二年？”林哲记得虞晚说过她比林哲早死七十二年。
“不是！她做引导者的时间比她活着的时间还长！”老何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的味道，“她生前只活了——”
“老何。”虞晚的声音冷冷的，“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你的新发现吗？”
老何的波动闪烁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嘿嘿”的笑声。“对对对，新发现。来，跟我来。”
她转身朝谷神星的南极方向飞去。虞晚跟在她身后，林哲跟在虞晚身后。
林哲注意到虞晚的波动边缘有一点不太稳定。
她在紧张。
不是因为老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是因为——林哲忽然明白了——虞晚不想让林哲知道她做引导者做了多久。不想让他知道她带过多少个新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虞晚带过的那三百多个新人里，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特别对待的存在。
但老卫说过，虞晚很少带一个人带这么久。
林哲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谷神星的南极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区域，永远照不到阳光。在那片黑暗中，老何展示了她所谓的“新发现”。
一颗小行星。
不，不是一颗普通的小行星。是一颗被完全掏空的小行星。
它的外壳只有几百米厚，内部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直径接近十公里。空腔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各种场结构——有能量储存器，有物质转化器，有信号放大器，还有许多林哲完全认不出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哲问。
“仓库。”老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的仓库。我把过去几百年从小行星里提取的所有稀有元素都储存在这里。”
“所有？”
“所有。”老何说，“你看，这个储存器里有三吨铂金。那个储存器里有五吨铱。那个角落里有两吨锇。还有那里——”
她一项一项地介绍，语气像一个小孩子在展示自己的玩具收藏。铂金、铱、锇、钯、铑……地球上稀有的铂系元素，在她这里像大米一样堆着。
“你存这些东西做什么？”林哲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老何的波动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就是喜欢存。”
“你自己说过，‘存着总有一天会用上’。”虞晚插嘴。
“那是骗自己的。”老何的语气很坦然，“其实我就是喜欢存东西。活着的时候我是个捡破烂的——是真的捡破烂，不是开玩笑。我在垃圾堆里捡废铁、废纸、废塑料，卖钱养活自己。死了之后没有钱了，但我还是想捡东西。所以我开始捡小行星。”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把这些东西用在什么地方？”
老何想了想。“也许有一天，人类会来到小行星带采矿。到时候我这些东西就有用了。我可以送给他们。”
“送？”
“送。我也没办法收钱啊。”老何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我活着的时候捡破烂是因为没钱。现在我有钱了——不，现在我有这些东西了，我不需要再卖了。”
林哲看着那个被掏空的小行星，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稀有元素，忽然觉得老何是这个宇宙中最富有的人。
不是因为她拥有多少东西，而是因为她拥有了这些东西之后，还愿意送出去。
“老何，”虞晚说，“我们该走了。”
“这么快？才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还要赶路。”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场猛地扩张了一下，像一个巨大的拥抱，把虞晚和林哲同时裹在了里面。
“注意安全，”老何的声音从场的深处传出来，“别死了——不，别消散了。”
“你也是。”虞晚说。
老何松开了场。
虞晚转身朝小行星带外围飞去。林哲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老何一眼。她悬浮在那颗被掏空的小行星旁边，像一个看守宝藏的巨龙。
红色的、粗糙的、孤独的巨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