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六十天的时候,虞晚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的意思是离开地球,去火星。
“为什么要去火星?”林哲问。
“因为你需要体验一下在行星际空间中长途飞行的感觉。”虞晚说,“地球到火星,直线距离大约两亿公里。这比你在太阳系内飞来飞去的距离大得多,但比真正的星际旅行又小得多。是一个很好的中间训练。”
“要在火星待多久?”
“看情况。短则两周,长则两个月。”
林哲想了想。“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我们又没有行李。”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你还在用活人的思维思考”的味道。
林哲觉得她说得对。
出发那天,过渡区的其他新人类都来送行了。何姐说“别被沙尘暴埋了”,孟川说“火星上有一种红色的石头,很漂亮,帮我带一块回来”,小陈说“帮我拍张火星的照片”林哲提醒他,新人类没有照相机,也没有眼睛,没法“拍照片”。
“那就用场记录一段火星的电磁环境数据,”小陈说,“那对我来说就是照片。”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用场的边缘碰了碰林哲的场,然后退开了。
林哲觉得那是一个拥抱。
“走了。”虞晚说。
她加速,朝火星的方向飞去。
林哲跟了上去。
从地球到火星,对活人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最快要几个月,慢的要几年。但对新人类来说,只要掌握了充足的技巧这只是不到二十分钟的小事。
林哲现在能用曲率滑行把速度提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也就是每秒三万公里。以这个速度,从地球到火星只需要……林哲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大约十一分钟。
“别用曲率滑行,”虞晚说,“普通飞行就够了。我们需要的是体验,不是速度。”
于是他们决定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飞向火星。
这个速度很慢,慢到林哲觉得他们像是在散步。但虞晚说“慢下来才能看到东西”。
她是对的。
在从地球到火星的路上,林哲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小行星带。不是电影里那种密密麻麻的碎石阵,而是一片极其稀疏的区域,小行星与小行星之间的平均距离是几十万公里。你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碰到另一颗小行星。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的探测器能够安全穿过小行星带,”虞晚说,“不是因为他们技术好,而是因为这里太空了,想撞上都难。”
他看到了火星的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两颗形状不规则的土豆一样的石头,在火星的引力场中旋转。火卫一非常靠近火星,每七个小时就绕火星一圈,而且正在缓慢地坠向火星表面。
“再过几千万年,它要么撞上火星,要么被撕成碎片,变成火星的一个环。”虞晚说。
“就像土星环那样?”
“就像那样。”
他终于看到了火星。
从远处看,火星是一颗红色的球,但不是那种鲜红的红,而是一种锈蚀的、暗沉的红,像一块放了太久的铁。它的表面布满了暗色的斑纹和明亮的极冠,南半球的极冠比北半球的大得多。
虞晚带着他降落在火星的北半球,一个叫做“阿西达利亚平原”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红色的沙子和石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看不到尽头。天空是淡粉色的,因为火星的大气中充满了尘埃。太阳比地球上看到的要小很多,像一个缩了水的硬币。
“漂亮吗?”虞晚问。
“漂亮。”林哲说。他是认真的。
他们在火星上待了五天。
前三天是观光。虞晚带他去了火星最高的火山奥林匹斯山,高度两万两千米,是地球珠穆朗玛峰的两倍多。从山顶往下看,整个火山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天空。
他们去了水手号峡谷,长度超过四千公里,深度达到七公里。林哲从峡谷的一端飞到另一端,花了整整二十分钟。峡谷的岩壁上有着明显的分层,每一层都记录着火星几十亿年的地质历史。
“如果火星还有水,”虞晚说,“这条峡谷会变成一条大河。”
“它会有水吗?我是说,将来?”
“也许。人类正在想办法改造火星的大气,让温度升高,让冰盖融化。再过几百年,火星可能会有河流和海洋。”
林哲仿佛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星球上出现了蓝色的河流,两岸长出了绿色的植物。那会是人类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之一。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沙尘暴。
林哲生前在新闻里看过火星沙尘暴的照片,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他不知道火星的沙尘暴可以覆盖整个星球,持续几个月,把天空变成一片暗红色。
他当时正悬浮在水手号峡谷的上方,感知着岩层的结构。突然,他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空气在震动。
风来了。
火星的大气密度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但风速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多公里。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尘埃颗粒非常细小,像烟雾一样悬浮在空气中,而且带有静电。
沙尘暴到来的那一刻,林哲的整个感知都被打乱了。
那些带静电的尘埃颗粒干扰了他的电磁场,让他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书。他看不到虞晚了,她的波动被尘埃的静电信号淹没了,他无法从噪音中分离出她的信号。
“虞晚?”他尝试发送了一个电磁脉冲。
没有回应。
“虞晚!”
还是没有回应。
林哲开始慌了。他试图上升,想要飞到沙尘暴的上方。但他刚一动,就被一股强劲的气流卷住了。不是风的力量——他的能量体不会被风吹走。但那些带静电的尘埃颗粒附着在了他的场表面上,像一层厚厚的泥巴,让他无法顺畅地操控自己的场。
这感觉就像你试图游泳的时候身上绑了十公斤的铅块。
“虞晚!”他又喊了一次,这一次他的波动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然后,一只手,或者说是一团场——从尘埃中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场边缘。
“喊什么喊,我又没聋。”
虞晚的声音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我看不到你——”
“不是看不到,是信号被干扰了。你的感知没有问题,只是你需要学会在这种环境下滤除噪音。”虞晚的场开始引导他的场,“跟我来,别挣扎,顺着我的方向。”
林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关闭了自己的主动感知,只留下最基本的“方向感”,然后跟着虞晚的场移动。
他们在沙尘暴中穿行了大概十分钟。那些带静电的尘埃颗粒像无数只小手一样抓着他的场,但他不再挣扎了。他只是跟着虞晚,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
终于,他们穿出了沙尘暴的顶部。
天空重新变成了深黑色,星星清晰可见。火星的表面被一层暗红色的尘埃云覆盖着,像一床厚棉被。
林哲悬浮在沙尘暴的上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气。
“你刚才是不是慌了?”虞晚问。
“没有。”林哲说。
“你的场在抖。”
“那是……冷。”
“火星表面温度零下六十度,但你的能量体不感知温度。”
“……好吧,我慌了。”
虞晚发出了笑声波动。
“没关系,”她说,“每个新人类第一次遇到火星沙尘暴都会慌。我当年在沙尘暴里迷路了三天,比你刚才要慌得多,最后是老卫从木星赶过来把我捞出来的。”
“三天?”
“三天。我被那些静电颗粒裹成了一个球,像一颗毛线球一样在火星表面滚来滚去。”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老卫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场已经快要散架了。他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我身上的静电清除干净。”
林哲想到看起来高冷的虞晚变成一颗毛线球,在火星上滚来滚去。
他有点蚌埠住了。
“笑什么?”虞晚问。
“没什么。”
“你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你的场在抖,和刚才慌的时候抖的不一样。”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你以为我傻吗”的味道,“你在笑我。”
“没有。”
“你在笑我。”
“……好吧,一点点。”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以后遇到什么糗事,”她最终说,“我不会笑你。”
“你确定?”
“我确定。”虞晚顿了顿,“我会大声笑。”
林哲又笑了。
他们在沙尘暴的上方悬浮了很久。下面是红色的、翻滚的尘埃云,上面是黑色的、宁静的星空,中间是两个正在拌嘴的能量体。
林哲觉得,这就是火星最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