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八十天的时候，虞晚宣布了一个消息。
“基础训练结束了。”
林哲愣了一下。“结束了？”
“结束了。”虞晚说，“你学会了电磁场操控、能量汲取与储存、物质转化、引力场操控、曲率滑行、脉冲星导航、能量管理。基础课程的所有内容，你都掌握了。”
“就这么结束了？”
“你还想学什么？”
林哲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出还有什么没学的，他不知道宇宙中还有什么技能可以学，因为他还没见过宇宙。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对了。”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基础训练的目的不是教会你所有东西，而是教会你怎么学。剩下的东西，你要自己在路上学。”
林哲悬浮在过渡区上空，看着脚下的沙漠。八十天前，他在这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没有身体的世界。八十天后，他已经可以独自飞往太阳系的任何角落。
“那你呢？”他问虞晚，“你接下来做什么？”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反问。
林哲想了想。“我想让你和我一起走。”
虞晚的场的边缘出现了一阵微弱的、快速的波动，林哲学会了读这些波动，但他不确定这次的含义是什么。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太阳系吗？”虞晚说。
“对。”
“那不是一段短途旅行。那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旅程。”
“我知道。”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看着地球上的那些人类——你认识的那些人——全部老去、死去。一个都不剩。”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你真的做好了吗？”
“没有。但我可以边做边准备。”
虞晚的波动里出现了一丝无奈的、温柔的东西。
“你这种性格，”她说，“活着的时候一定很让人头疼。”
“同事们都这么说。”
虞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过渡区上空转了一圈，像是在和这个地方告别——虽然她说过她会回来的，但林哲觉得，她转这一圈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看最后一眼。
“我跟你走。”她最终说。
“真的？”
“真的。但不是因为你。”虞晚的语气变得有些别扭，“是因为我自己也想出去看看。”
林哲没有拆穿她。他只是说：“好。”
他们在过渡区待了最后几天，和朋友们告别。
何姐是最平静的。“去吧，”她说，“年轻人就应该出去看看。别像我一样，在一个地方蹲了一辈子。”
“你在这里不是蹲着，你是在教学。”林哲说。
“教学也是蹲着。只是蹲着的时候在说话。”何姐的波动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我喜欢蹲着。每个人的位置不一样。你们的位置在远方，我的位置在这里。”
孟川是最热闹的。“别忘了带 souvenirs！”他说，“每个新星系给我带一块石头！不对，你们是能量体，带不了石头。那就带一段场记录！每到一个新地方，给我发一段场记录，让我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星际空间没有 Wi-Fi，我怎么发给你？”
“等你回来再发。我不着急。”
小陈是最安静的。他从学习状态中退出来，悬浮在林哲面前，场的波动很平稳。
“我没什么能送你的，”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宇宙比你想象的更奇怪。”小陈说，“我学的量子场论告诉我，宇宙的基础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信息。所有的一切都是信息的排列。你、我、星星、行星，都是信息的某种表达。”
“所以呢？”
“所以你不只是在旅行。你是在收集信息。”小陈的波动里带着一丝兴奋，“每到一个新地方，你就在宇宙的信息网络中添加了一个新的节点。你不知道这个节点会连接到哪里，但它一定会在某一天连接到某个重要的东西上。”
林哲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但他觉得小陈说的应该是对的。
“我会帮你收集的。”他说。
最后是老李。
林哲在过渡区的边缘找到了他。老李还是那副快要散开的样子，场的边缘模糊得像一团雾。
“你要走了。”老李说。
“嗯。”
“还回来吗？”
“也许。也许不。”
老李的波动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老李说，“‘也许回来，也许不’。结果我回来了，然后就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
“你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回来有回来的风景。”老李顿了顿，“走有走的风景。每个选择都是一条路，每条路都值得走。”
林悬浮在老李旁边，没有说话。老李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像两块挨在一起的石头，不需要语言，只需要存在。
最后，老李用场的边缘轻轻地碰了碰林哲的场。
“去吧。”他说。
林哲离开了过渡区的边缘，飞向虞晚。
虞晚正在和何姐说最后几句话。看到林哲过来，她结束了谈话，转向他。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最后一次检查：脉冲星导航记住了吗？”
“记住了。”
“能量管理会了吗？”
“会了。”
“曲率滑行的紧急关停方法？”
“记住了。”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她说。
林哲看着她的场。在沙漠上空的阳光下，她的场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泽，像黎明时的云。
“你教了我很多。”他说。
“那是我该做的。”
“不，”林哲说，“你做的比你该做的多得多。”
虞晚的场的边缘出现了那阵熟悉的、微弱的、快速的波动。林哲这次读懂了——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意思。
“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朝太空的方向飞去。
林哲跟在她身后。
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虚无的空间中。
过渡区在他们脚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斑点。何姐、孟川、小陈、老李，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记忆，都浓缩成了那一片斑点。
林哲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的场会不稳定。
而今天，他不想不稳定。
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