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距离滑行的另一个重要技能是能量管理。
“你在太阳系内飞行的时候,”虞晚说,“随时可以停下来晒太阳补充能量。太阳很近,能量充足,你永远不会缺能量。”
“到了星际空间呢?”
“最近的恒星在四点二光年外。你飞过去需要几年时间。在这几年里,没有太阳,没有任何强光源。你能依靠的只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和偶尔遇到的星际介质。”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那够用吗?”
“够。但前提是你学会控制能量消耗。”虞晚说,“你在太阳系内的能量消耗太大了——动不动就加速到每小时几十万公里,在风暴里打滚,在小行星带玩躲避球。这些活动消耗的能量,在星际空间里够你用好几年的。”
“所以我要学会……省电?”
“对。省电。”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把新人类的能力当成手机电池了。”
“程序员都喜欢用比喻。”
“你可以换个比喻吗?比如……节约用水?”
“水比电更难找。太空里没有水。”
虞晚沉默了一秒。“你赢了。”
林哲开始学习“省电模式”,也就是新人类的低功耗状态。
低功耗状态的核心是减少场的活动强度。在新人类的正常状态下,场的边缘会持续向外辐射微弱的能量,像一个永远亮着的灯泡。而在低功耗状态下,他会把场的边缘“收”回来,让能量在内部循环,不向外辐射。
“这就像……”林哲想找一个比喻。
“别用比喻了,直接做。”虞晚说。
林哲闭上眼睛开始收缩自己的场。
正常状态下,他的场的半径大约是十米左右。在这个范围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环境,能够快速地响应任何变化。
他开始收缩。半径从十米缩到五米,从五米缩到三米,从三米缩到一米。
感知范围也在缩小。十米的时候,他能感知到过渡区的所有人和所有活动。五米的时候,他只能感知到周围几米的范围。三米的时候,他只能感知到虞晚和附近的一小块空间。一米的时候,他的感知几乎完全收回了自己的能量体内部。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了。
他的意识中只剩下他自己场的内部结构。那些由能量构成的、密密麻麻的场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包裹在里面。
在这个状态下,他的能量消耗降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一。
“很好。”虞晚的声音从他的意识内部传来,没有通过电磁场,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连接,像两根电线被接在了一起,“你的能量消耗已经降到了最低。保持这个状态,我带你飞一段。”
林哲感觉到虞晚的场包裹住了他的场,像一个保护罩一样把他罩在里面。虞晚开始移动,带着他一起飞。
他不知道飞了多远,不知道飞了多久。他的感知被限制在自己的场内部,看不到外面的一切。他只能感觉到虞晚的场在移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安心。像一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不需要知道要去哪里,不需要知道要走多久,只需要被带着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虞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了。”
她的场松开了他。林哲重新扩展了自己的感知。
他发现自己在太空深处。地球不见了,太阳变成了一颗很小的、不太亮的光点。周围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我们在哪?”他问。
“柯伊伯带边缘。距离太阳大约六十天文单位。”
六十天文单位。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乘以六十。在活人的尺度下,这是一个极其遥远的距离,人类发射的旅行者一号飞了四十多年才到达这个区域。
但在新人类的尺度下,这只是虞晚用低功耗模式带着他飞的一小段路。
“你刚才的能量消耗是多少?”虞晚问。
林哲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能量储备。“百分之二。”
“飞了多远?”
“大约……五十天文单位?”
“对。五十天文单位,消耗百分之二的能量。这意味着你以低功耗模式飞行,可以连续飞五千天文单位,而不需要补充能量。”
五千天文单位。那是太阳系半径的好几倍。那是离最近的恒星——比邻星——距离的大约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林哲说,“我可以飞到比邻星,只消耗不到一半的能量?”
“理论上可以。但你需要保持低功耗模式好几年。”虞晚说,“这几年里,你的感知范围只有一米,你的意识只存在于自己的场内部。你不能看星星,不能感知周围的环境,不能和我说话。”
“那不是很无聊吗?”
“对。很无聊。”虞晚说,“所以大部分新人类不会选择全程低功耗模式。他们会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半活跃状态——感知范围不大,能量消耗不高,但至少还能看看风景。”
林哲理解了。低功耗模式就是当你能量不足,或者需要穿越一片非常危险、非常无聊的区域时,你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等到达目的地再醒来。
但如果你是为了旅行本身而旅行,为了看风景而出发,那你就不应该一直闭着眼睛。
“我选择半活跃。”他说。
“我也是。”虞晚说。
他们从柯伊伯带边缘飞回了地球。这一次,林哲没有用曲率滑行,他用的是最普通的飞行速度,大概每小时几十万公里。
这样飞回地球需要好几个小时。
但他不着急。
他一边飞,一边看着周围的星星。那些星星在他的感知中缓慢地移动着位置,像一幅巨大的、动态的星图。
他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和同事去郊外看星星。那是他工作后的第一年,公司在郊区租了一个民宿团建。晚上大家喝了点酒,有人提议去看星星。一群人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哇,好多星星。”有人说。
“那个是北斗七星。”另一个人说。
“那个最亮的是北极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看了几分钟,觉得脖子酸,就回屋打牌去了。
林哲那时候也回去了。他不是不喜欢星星,他只是觉得……星星就在那里,不会跑,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后来他再也没有看过星星。工作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周末只想睡觉。星星还是在那里,但他已经没有抬头看的习惯了。
现在他死了,反而有时间看了。
而且他看得比活着的时候更清楚,他能用场去感知。每一颗星星的温度、质量、光谱、磁场,所有信息都直接涌入他的意识。他看到的不再是光点,而是恒星本身。
“虞晚。”
“嗯?”
“你觉得星星会寂寞吗?”
“星星不会寂寞。它们有无数颗同伴。”
“但有些星星是孤独的。比如那些在星系之间流浪的恒星,被原来的星系甩出来,一个人漂泊在虚空中。”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是那种星星,”她说,“你会寂寞吗?”
林哲想了想。“不会。因为我会一直飞,一直飞,总有一天会遇到另一颗流浪的星星。”
“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一直飞。飞本身就是意义。”
虞晚没有回答。但林哲感觉到她的场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温暖的、微微颤动的波动。
他们继续飞。
太阳在前方越来越亮,地球在前方越来越大。
家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