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旋的游乐园

作者:洛七爷 更新时间:2026/6/2 12:51:09 字数:2928

我牵着她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里。强烈的既视感始终围绕着我。

这是第几次了?安然问自己。这里的每个细节都让他有种熟悉感,仿佛已经在这徘徊了很久……

阴郁的天空仿佛一块即将被墨汁浸染的绒布,低垂着压迫大地。空气凝实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稀薄的生命。天际尽头,一线浓密的黑云不断向前蚕食,缓慢而坚定。

安然站在空荡无人的广场中央,脚下的水泥地面龟裂成蛛网,缝隙间顽强地钻出几簇枯黄的野草。他的影子被稀释的天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融入周围逐渐加深的阴影中。

远处,那座巨大的钢铁轮盘缓缓转动,发出迟缓而规律的吱呀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时间的叹息。苍白的吊舱在齿轮的带动下,爬往高空再落回地面,周而复始,宛若一场永不停歇的轮回,上升,坠落,再上升,仿佛被困在永恒重复的瞬间里。

风从游乐园深处卷来,裹挟着铁锈的腥臭。在这股腐败的味道中,却纠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茉莉与琥珀。

是她最爱的味道。

“玥儿,你看,天空……要哭了。”

安然轻声开口,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就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那条白色长裙,裙摆在风中飘荡。

她没有回应,但安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背上,轻柔得像片羽毛,却又压抑、沉重。

整座游乐园凄凉而破败,像一具被时间遗弃的巨大骸骨。过山车的轨道锈成橘褐色,蜿蜒扭曲着横贯苍穹,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划破了天空沉闷的脸。

碰碰车场里,几辆小车相互抵着,保持着最后撞击的姿势,如同一个被冻结的瞬间,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争斗。

套圈摊位上的毛绒玩具落满尘埃,曾经鲜亮的色彩被灰白覆盖,唯有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映射出铅灰色的天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诡异的是,所有设施都在自行运转。

缓慢,卡顿,却固执地不肯停息。

旋转咖啡杯无声地自转,每一个杯子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地旋转,从未相交;海盗船高昂地不停摇摆,发出嘎吱的呻吟,载着空无一人的座椅冲向看不见的浪涛;射击游戏区的靶子升起又落下,重复着被瞄准与被击中的命运,尽管早已无人扣动扳机。

整个游乐园没有员工,没有游客,没有生命迹象。只有风穿行在设施间的呜咽,只有金属摩擦的呻吟,只有时间本身在这里沉淀、堆积,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寂静。

只有他和她。

“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安然转过身,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微笑。

她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就像冷月下的瓷器。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身后,几缕发丝被风轻轻带起,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她的眼睛很大,黑眸如璀璨星辰,摄人心魄。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模样乖巧得令人心痛。

安然侧头避开她的目光,环顾四周,视线掠过每一个破败的角落,最后指向那巨大的圆轮:“摩天轮怎么样?”询问过后便自言自语地肯定:“是了,每次来游乐园你总是第一个就要坐摩天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填补沉默带来的空虚。

微笑着牵起她的手。

那手冰凉而轻巧,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握着一束月光。安然小心地握着,调整着手指的力度,生怕太过用力会破坏那精致的手指,又怕不够用力会让它从掌心滑落。这微妙的平衡让他疲惫,却又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漫步向前,穿梭在枯寂的道路上。两旁的路灯大多已经折断,少数几盏还伫立着的,灯泡早已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灯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纸屑,依稀能看出曾是门票或宣传单,如今已被雨水和阳光漂白了颜色。

安然叙述着过往,声音在空旷的游乐园里飘扬又折返,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复述曾经,又仿佛是这座游乐园在重复他的话语。

“玥儿,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最怕摩天轮。总觉得升到最高处时,吊舱就会脱落,然后直往下坠,跌入深渊。”安然轻声笑着:“你总说我想象力太丰富,还总往坏处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等待着某种回应。

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哪怕只是手指轻微的蜷缩。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继续吹着,带来远处旋转木马空转时发出的单调音乐,那音乐已经扭曲走调,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挽歌。

“但你看……”安然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我现在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这时,大脑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突如其来,尖锐无比。

安然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浸出细密的汗珠。弓下腰,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视野开始摇晃、碎裂,色彩混作一团,耳边的风声、机械声都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噪音。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记忆的碎片在其中翻腾,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就在安然意识即将崩溃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那触感如此清晰,穿透了疼痛的迷雾。耳边似有呢喃,轻柔得如同梦呓,却听不清具体的话语。

冰冷的气息透过肌肤传达到脑海,疼痛如浪潮般褪去。记忆碎片从眼前闪过,那是阳光下身穿白裙的玥儿拉着他站在摩天轮前,笑容灿烂、明媚。

安然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抬起头,面前是那张略显焦急的脸——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嘴唇轻轻抿着。

“玥儿,我没事儿。”安然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突然头痛得厉害。”他试着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紧接着,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赶忙松了松力道,紧张地看向她的手指。“没弄疼你吧?”

风吹过,带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脸上是令人温暖、安心的笑容。视线相对中,他也笑了……

安然拉着她快步向前,脚步踉跄但方向明确。“快看,我们到了!”

站在摩天轮下,他仰起头,望着那缓缓转动的巨大圆轮。钢铁骨架在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峻而孤独。他仰头高声大喊,像是在发泄积压许久的情绪:

“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你了!”

声音在空旷中传得很远,似乎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然后折返回来,形成多重的回声。“一点也不怕了——不怕了——怕了——”

摩天轮售票亭的玻璃已经破裂,只有少量尖锐碎片还镶嵌在木框中,像是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亭内昏暗,阴影堆积在角落。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只大号的泰迪熊。

它身上的棕色卷毛被红褐色的污渍大面积覆盖,只有少数几处区域还能看出原本温暖的颜色。它的头歪向一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靠在肩膀上。脸上覆盖着一副白色面具,光滑的瓷白底色上,用浓重的油彩勾勒出一张狰狞恐怖的笑脸。嘴角咧到几乎触及耳根,眼睛是两个夸张的黑色圆点,周围用红色画出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像是干涸的泪痕。

“两张票。”安然微笑着对玩偶开口,声音中不带任何异常。然后伸手进去,从积满灰尘的桌面上拿出两张泛黄的票券。“谢谢。”

吊舱伴随着悠长的吱呀声停在正确的位置,门自动弹开一条缝,里面是更深的阴影。安然拉开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抗议。扶女孩进去,手指轻轻托着她的肘部,仿佛她是一件无比珍贵又无比脆弱的瓷器。

舱内比外面更加破败。四壁布满锈蚀的痕迹,如同患了皮肤病的外壳。相对的两张座椅上铺着早已褪去原本色泽的绒布,曾经也许是鲜艳的红色,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灰褐色。

地板上散落着许多枯叶,它们干瘪蜷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窗户没有碎裂,只是布满划痕与黄褐色的污垢,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是浸在水底。

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合拢,将两人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安然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感觉像是隔着一片海洋。

吊舱脱离地面缓慢攀升。向着那阴郁的天空,向着那即将哭泣的云层,向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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