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过程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有窗外景色不断下沉。整个游乐园在他们脚下展开,那是由锈蚀与破败构成的王国。
“很漂亮,不是吗?”安然轻声说,“这种破碎和被遗弃的美。完整的东西太过无趣,只有腐朽、残缺的,才有故事可说。”
移回眺望外界的目光,安然看向坐在对面正注视他的少女。她那双眼眸在昏暗中闪过点点微光,似有莫名情绪在浮动。安然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对不起!”声音中夹杂着忐忑,“我忘了你不喜欢被触碰脸颊。”
其实安然并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关于她的一切,都像被一层细纱笼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安然确信自己了解她每个细节——偏头的角度、手指弯曲的弧度、裙摆晃动的频率。但更多时候,他意识到这些‘了解’可能只是自我的臆想,是他将某种理想投射于空白画布上的奢望。
吊舱还在缓缓上升着,里面的气氛却有些凝固。就在到达顶点时,停了下来。
不是缓慢停止,而是突兀的、毫无征兆地静止。惯性的突然缺失,让整个吊舱晃动起来,安然的内心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慌乱。
“怎么回事,故障了?”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然站起身,双手展开撑住舱壁,努力保持着平衡,试图去按紧急按钮。可是上面的按钮缺失,只留下两个漆黑的孔洞。而在下方刻着一行血红醒目的数字:
2006·04·16
他的呼吸刹那停滞。那股熟悉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个日期……”安然转头看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共鸣,“你觉得熟悉吗?”
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安然,表情如常。那几乎算不上表情,而是一种空白的美。但她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同深渊的双眸,似乎有了焦点。她偏转脑袋看向窗外。
安然顺着她的目光找寻。那是……
地面上,在旋转木马和冰激凌摊之间,有个模糊的身影。距离太远,加上满是污痕的窗户,安然看不清细节,但在这无人的游乐园中,他一眼就辨认出那是个人影。站在雨中——哦,对了!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炸开水花,绽放出朵朵涟漪。
那个人影仿佛是座雕像,一动不动地面朝他们的方向。
“是工作人员吗?”安然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些,“但这里不应该有……”话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不应该有什么?’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随即而来的却是剧烈的疼痛。
疼痛只是一瞬,来得快去得也快,安然用手心拍了拍额头,缓解不适。再次注视那个方向,只见原本呆立的人影突然抬起一只手,缓慢地挥了挥。
他在朝我们打招呼?
“他看起来……”安然将脸贴近窗户,单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起来像是……”
我自己!
寒意顺着脊椎直达头顶,恐惧迅速滋生爬满全身。
这个荒诞的结论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破碎的记忆画面:一个穿着浅色T恤的男孩,站在同样的位置,仰头看着摩天轮。那似乎是很久前的事了,又或者是不久前?记忆就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色彩驳杂。
盯着那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恐慌如浪潮翻涌。一个念头在心底回响:不能再深究下去。再继续,就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
安然摇摇头,勉强挤出笑容。似解释似宽慰地呢喃:“不,不可能。只是错觉,距离太远,定是看错了。”
当他抽回思绪重新看向地面时,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只有雨滴斜斜地落下,敲打着无人的街道和那些自顾自运作的游乐设施,诡异又安宁。
悬停在最顶端的吊舱,已经不再摇晃。哗啦的雨声中无人说话。便在此时,还保持站立的安然注意到玻璃反光中映射着他和她的身影。
吊舱中央,安然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自己都陌生的孤寂。而少女端坐于绒布座椅,侧影映照在玻璃上。
可那道侧影……
身形虚幻,面部更是模糊一片,如罩迷雾。
安然目光转向自己的投影,憔悴发白的面孔上慌乱、害怕、疑惑都被清晰展现。他眨眨眼,再度看向倒映出的侧影。
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有了变化,从朦胧渐渐到清晰,一张跟玥儿相似却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此时那张脸,正透过玻璃的反光盯着他在笑。
那笑容让安然毛骨悚然,笑得太过完美,太过对称,唇角扬起的角度如用尺量。它显于脸上,却不发自内心,更像被精修雕刻于面具上的装饰。
谁?
安然猛地转身。
玥儿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转脑袋看着他。安然向前跨出一步,双手重重按在女孩双肩上。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苍白精致的脸上五官清晰,眼眸深黑,淡粉色嘴唇微启,似欲言语。
“玥儿,你……”安然声音颤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他的内心很乱,不知该怎么表达。最后他放弃了,只要她的玥儿还在,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安然将眼前的白裙少女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玥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但安然感受到了背部传来的轻轻拍打。这让他慌乱的心缓缓平静、回归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摩天轮恢复了动力。安然睁开眼睛松开怀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坐回原来的位置。他们沉默地下降,窗外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吊舱顶部,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如无数细小手指在叩击。
时间在这嘈杂又寂静中缓慢流逝,他们落地时,雨已成倾盆之势。
安然脱下外套,撑在她头顶。顷刻间,布料便被雨水浸透,变得沉甸甸的。他环顾四周,找寻能够避雨之处。
突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在视野角落里,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逝,没入不远处的木屋内。
大雨中屋子的房门被风裹挟,不断地开合。
像是在呼唤着他。
安然将视线定格在木屋上,那里挂着块霓虹灯招牌,黯淡光芒时隐时现,勾勒出的字体残缺不全,但勉强能辨认出“幸运射击”四个字。
“我们去那里避避雨吧。”安然说完也不等回应,带着她奔向摊位。
木屋保存还算完好,未被大雨侵蚀。屋内尘土与霉味交织弥漫,头顶上的白炽灯散发出刺眼白光,晃得安然有些发怔,他随手带上房门,把那股渗人凉意挡在门外。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横跨整个房间的射击台,上面积着厚厚灰尘,几把气枪歪斜躺着,枪管弯曲,瞄准镜破碎。两侧货架摆满各种毛绒玩偶奖品,这些玩偶像是被漫长时光啃噬过,个个残破不堪:有的眼睛脱落露出漆黑孔洞;有的肚皮崩开,填充物从缝隙挤出,染满污秽;还有的四肢断裂,仅凭几缕丝线挂在躯干上,摇摇欲坠。
“雨太大了,我们就在这儿等雨小些再出去吧。”安然抖了抖手里的外套,将上面的水珠甩落一地。“玥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很讨厌下雨天——因为雨天总让你觉得悲伤与孤独。”他望着那道穿白裙的身影,眼中满是希冀,“我们以后去北方定居吧,那边雨水少。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雪景吗?那如童话一般的冰雪世界?”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货架上的玩偶,没有回应。安然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玩偶,那是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小女孩人偶,身上没有丝毫灰尘,洁白长裙在满是泥泞的玩偶中显得那样纯净。
人偶端坐在货架上,歪着头,柔顺黑发垂落。安然忽然有种莫名感觉,那个人偶正在盯着他们看。
“玥儿你看,那个人偶和你好像。一样的白裙,同样的黑色长发,连微微歪头的姿态都和你一模一样。真巧是吧?”安然说着走到射击台边,双手撑在台面上,脚下用力整个人翻身跃入。拍了拍手上灰尘,来到货架前,伸出手想要将人偶取下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人偶的刹那,人偶原本耷拉的手臂忽然抬起,一把攥住伸来的手掌。安然一惊,如触电般抽回手,人偶也在惯性的作用下从货架上栽落于地。
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头顶上那原本刺目的白光骤然熄灭,整个空间被极致的黑暗吞噬。安然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停电了?
而就在此时,熄灭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仅仅瞬间,黑暗再次吞没一切。可就是那短暂的光明,他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货架上所有的玩偶,竟全部将头转向了他,面目狰狞可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耳边是心脏如擂鼓般的砰砰声。安然僵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的动作。思绪飞快运转——刚才是幻觉?对了,玥儿呢?想到这里,他的内心越发慌乱,恐惧被焦急取代。回想着射击台的方向,他撑开手臂在黑暗中摸索,口中不断呼喊:“玥儿,你在哪里?”
四周如同死寂,就在安然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时,一阵虚幻低语毫无征兆钻入耳中。那声音虚幻缥缈,似从很远处传来,又好像在耳边呢喃。
“她……不是……她……”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你是……七次……快逃……永远……困住……”
安然浑身一颤,猝然转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声音近乎咆哮:“谁?谁在那儿?”
声音没有再响起,光明降临。耀眼白光刺得安然无法睁眼。几秒后视野逐渐清晰,射击台就在眼前,而在另一边,白裙女孩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从没移动过。
此刻她正望向这边,眼中掠过一丝怨毒。那目光转瞬即逝,让安然恍惚间以为是错觉。凝神细看时,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平静。
安然带着疑惑扭头看向身后,货架上的玩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并没有将头转向他。刚松了口气,神经却再次紧绷:
那个与玥儿极为相似的人偶,竟然消失了。
来不及多想,安然迅速翻过射击台,拉起女孩便往门口走:“快走,这里好像不对劲。”
话音未落,大门突然被粗暴推开,湿冷的风迎面打在安然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混乱的思绪也随之清明了几分。
雨还在下着,只是势头比刚才小了些。走出房门,两人站在屋檐下,安然望向不远处的小商铺,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玥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那里面有把黑伞……”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住。“我为什么会知道里面有把黑伞?”
想要证实的念头不断在心头环绕,安然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路面,推开小商铺吱呀作响的玻璃门。腐朽与霉味混合着某种甜腻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电灯投下摇曳不定的橘光。
灯光最盛处,端坐着一只兔子玩偶。
它几乎有半人高,瘫在一张破损严重的高背椅上。原本应该是粉色的绒毛,被大片红褐色污渍浸染,从心脏蔓延到全身,像干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某种拙劣涂料。两颗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反射无神的光,嘴角缝合线上扬的弧度,在光影中显得诡异又僵硬。
而一把黑色雨伞就立在高背座椅旁,像专门等着安然将它取走。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居然真的有!”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缓缓伸手握住伞柄。一切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可随即,他的目光被玩偶那只软塌塌垂在椅边的手吸引——或者说,是被它手里攥着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边缘卷曲、泛黄严重的方形纸片,一角被玩偶缝着粗糙线迹的指爪捏着。
安然屏住呼吸,伸出另一只手慢慢靠近。电灯光芒将兔子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
铁锈腥气越发浓重,安然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照片未被污染的一角,轻轻从玩偶手中抽离。玩偶的爪子似乎轻微合拢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
照片入手冰凉,质地脆硬。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座建筑门前。那是个造型夸张的糖果屋,却丝毫没有童话般的美好,反而透着阴郁诡异。门楣上歪斜地挂着一块木牌,污迹糊住了第一个字,仅能勉强辨认出“怖屋”二字。
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前面,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姿态亲密。然而,他们的脸——本该是面孔的位置,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过度曝光般的白色晕影,五官荡然无存,像被一双无情的手生生抹去。背景里,“恐怖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两只窥探的眼睛。
一股寒意顺着安然的脊梁骨爬上来。
他翻转照片。背面,几行娟秀字体映入眼帘,黑色的墨迹被水微微晕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即便死亡……也不会分离……”
“永远在一起……”安然无意识地低念出声。就在这一刹那——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楔入太阳穴,贯穿整个颅腔!
“呃啊——!” 安然闷哼出声,踉跄着扶住布满灰尘的柜台,照片从颤抖的手中飘落。
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噪音、混乱的色彩,毫无征兆地在脑内爆炸:
闪耀着七彩光芒的霓虹灯,将黑夜映照得光怪陆离。欢快的音乐与无数模糊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
糖果屋前,女孩紧紧拉着他的手,神情紧张又带着忐忑。安然脸颊泛红,有些羞涩:“放心,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一直到永远……”
突然,橙红光芒取代了所有霓虹灯的色彩!欢快的音乐变得扭曲,尖叫与哀嚎瞬间吞没整个世界。
然后是最清晰的画面——迄今为止最清晰的画面:
一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手,从扭曲变形的糖果屋中探出,攥住女孩的手腕。
他死死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安然,松手!”她尖叫,“不然你也会……”
“我不放!”安然咆哮。
但他们握着的手开始打滑。汗,或者血,让掌心变得湿滑。
然后……
“不……不要……!”安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剧烈的疼痛稍稍褪去,留下的却是比疼痛更令人恐惧的、心脏被掏空般的冰冷钝痛,以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火焰与焦糊气息的记忆残渣。
安然挣扎着抬起冷汗淋漓的脸,望向地上那张照片。灯光下,那行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
“这都是幻觉,不是真的。她明明就在外面等我。”安然用力晃了晃脑袋,“对,玥儿还在外面的雨里等着,我得快点回去。”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勉强积蓄起一丝力气。
安然撑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凳子上的兔子玩偶时,惊恐地看见玩偶内侧的阴影里露出一角纯白的裙摆,还有半张正在窥视的脸。
“不,不可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才明明还没有。”躲藏在阴影中窥视的,正是幸运射击店货架上的白裙人偶。
安然死死盯着那露出的半张脸,和那只反射着昏黄光芒、冰冷得像深海下石头的眼珠。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
耳边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灰烬簌簌落下的窸窣声,从阴影中,从那只兔子玩偶的内侧方向弥漫开来。
更诡异的是,那半张脸的嘴角开始缓缓上扬。伴随着嘴角的扯动,脸上不断有碎片脱落,露出黑色焦糊的痕迹。
安然惊恐地后退,撞到了立在旁边的货架,带起一片灰尘。他逃命似的飞奔而出,直到白裙少女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慌乱的心才得以平复。望着女孩投来的询问目光,眼神清澈得让安然瞬间恍惚。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里杂乱的思绪抛开,挤出笑容:“没事,我们走吧。”
说着安然撑开手中黑伞,举过她头顶,另一只手轻轻牵起她。她的手指冰凉依旧,但此刻这份冰冷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安然犹豫着去哪,却看见女孩侧着头,注视着右手边的方向,远处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糖果屋的轮廓,色彩艳丽得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