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然心乱如麻时,一阵呜呜的低鸣传入耳中。他的神经再次紧绷,双眼死死锁定在传出声音的方向。
一列小火车从右边走廊的黑暗深处渐渐驶来,在安然眼中露出身形。
车头是个巨大的小丑头颅,只是已经残破不堪。油漆剥落得很严重,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小丑仅剩的那只眼珠带着原有的笑意,锁定在我们身上。另一只眼睛连带着小半张脸都已经脱落,破败的痕迹沿着断口边缘往外延伸,像正在溃烂的伤口。
车厢的木板开裂,窗户玻璃碎裂,车身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只是上面勉强还能看出印有四个大字:古堡观光。
安然瞳孔微缩:“果然来了……”
小火车停在他们面前,距离最近的一节车厢门自动弹开,做着无声的邀请。
他走到玥儿身边,如往常一般牵起她的手:“我们上车吧!这里没有别的出口,看来这是唯一能出去的办法了。”
走到小火车旁,准备进入车厢,手中却传来阻力。
安然转头看向女孩,微笑着说:“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在这上面可以一边休息一边观光。”
进了车厢,车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咔嗒一声锁死。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糟糕。
座位上的绒布完全腐烂,露出底下锈蚀的弹簧,像暴露的肋骨。地面上有积水,倒映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漆皮,形成扭曲的镜像。空气中有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甜腻的香气,和玩偶工坊茶话会房间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安然在玥儿对面坐下。座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
小火车也在这时发出低鸣,车身缓缓前进。安静的车厢内,安然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选择了沉默。
没行驶多久,小火车冲出了黑暗。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安然吐出一口气,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确实停了。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泥土混合的凉意。
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外景色不断地后退远去。那些无人光顾的游乐设施还在自顾自地运行着。
远处,那座哥特式古堡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尖顶、拱窗、飞扶壁,全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沉寂里。
随着古堡的接近,安然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白裙人偶最后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深深楔入他的脑海。
“不要相信她。”
“古堡……快逃……”
还有墙上的那些照片,这一切的谜团是否能在哪里解开?
安然侧目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依旧沉默,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体近乎机械般坐着。她的脸在黄昏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快要到了……”安然看着巨大古堡的入口,反而平静了下来。
小火车没有丝毫停顿进入了古堡内部,周围再次陷入黑暗,绝对的黑暗,连车厢内部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安然伸手想确认玥儿的存在,但在黑暗中,他的手只触碰到冰凉的空气。
“玥儿?”他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哐当”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带着回音。
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扭曲。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永恒。安然静静坐着,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但它们永远无法适应,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光线。
绝对的黑暗会让人产生幻觉。他开始看到光斑,视网膜在缺乏刺激时自发产生的幻象。那些光斑变幻形状:有时是摩天轮,有时是一张脸,玥儿的脸。
微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化——皮肤龟裂,像干涸的土地;眼睛变得空洞,像玻璃珠;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那些人偶的笑容。
“不……”安然闭上眼睛,但幻象依旧。
就在他的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时,前方出现了昏暗的光。
不是耀眼的光明,更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残留下的余辉。
视野恢复,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火车停在那昏暗的光晕里,车门自动弹开。“看来我们到地方了。”安然牵起女孩的手带她走出车厢。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里……是个电影院。”安然很确定,并非是有标语指示,而是小火车像是直接开进了放映厅。他们出了车厢面前就是一排排座位,右手边挂着一张满是破洞的巨大幕布。
环视一圈,安然发现所有的座椅都是竖立着,唯有最前排中间两个座椅是放平的。
手中传来异样,他看向女孩的脸,有些不确定地问:“想看电影吗?”
安然看着那两张像是特意准备好的座椅,笑了笑:“就坐那里吧!”
他们刚坐下,巨大的幕布开始闪耀,不像是有投影打在上面,而是像电视一般自己显出光亮。一阵如信号波动般的闪烁后,幕布上出现了黑白画面。
对!并非彩色而是黑白的画面。
一个女孩对着镜头撒娇:“明天就是4月16日啦,你要陪我出去玩。”
“为什么要陪你玩?”画面外传来声音。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要是说不对,我就把你打成猪头。”女孩捏着小拳头,像是在示威。
“我不去,这几天天天都陪你在外面玩,太累了,明天我要在家休息。”
“好你个大坏蛋,看我不把你打成大猪头。”女孩扑向镜头。画面剧烈晃动,响起一阵嬉闹的笑声。
“好了好了,我错了。明天是你生日,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这还差不多。”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看看。”话音落下,女孩好奇地接过一个白色的盒子。
“哇!好漂亮的裙子。看在礼物的份上,本小姐今天就饶了你。”女孩开心地笑着。“明天我要穿上它,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坐旋转木马。”
“每年过生日你都要去游乐园,你都不会腻吗?”
“要你管,略略略——”
画面一闪,切换到人山人海的游乐园。女孩穿着那条白裙子,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她拉着男孩走进了摩天轮吊舱。
上升至最高处时,男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单膝下跪。结结巴巴地向女孩表达了爱意,将戒指戴在了女孩的无名指上。
女孩哭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画面再转,两人站在鬼屋前甜蜜地合照。女孩偷偷在照片背面写下了一句话,然后要求男孩必须随身携带:“你要是敢丢了,一定把你打成猪头!”
他们走进鬼屋,随后——大火弥漫。
电线短路?烟头起火?后来调查报告说什么的都有。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鬼屋。
尖叫声、哭喊声。人们疯狂地向外涌。
男孩拉着女孩逃跑。她的手很烫——是火焰的温度,还是恐惧的温度?
“这边!”男孩喊。
“那边人少!”女孩喊。
他们犹豫了一秒。就那一秒,人群将他们冲散。
“玥儿!”男孩尖叫。
“安然!”女孩回应。
男孩在火场中疯狂寻找。浓烟刺眼,火焰灼热。他找到了她——她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腿。
“快走!”女孩喊,“别管我!”
“不行!”男孩抓住她的手,用力拉。木梁纹丝不动。
火焰越来越近。热浪灼烧着皮肤。
“去找人!找消防员!”女孩说,“我等你!”
男孩犹豫了,紧握的手不肯松开。
“快去啊!”女孩哭着喊道。
男孩松开了手。
他冲出鬼屋,抓住一个工作人员:“里面有人!我女朋友在里面!”
工作人员脸色苍白:“消防车已经在路上了,但是……”
“但是什么?”
“火势太大了……可能……”男孩僵住了。
男孩不顾阻拦再次冲进燃烧的火焰里:“我不应该走,我应该陪着她的。等我……我马上就来……”
男孩不停地呢喃,可是……已经晚了。当他回到她的身边,火焰已经吞没了一切,只剩点点白色,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画面至此结束。
安然呆坐着一动不动,眼泪无声滚落。他望向身旁的女孩,眼中溢满哀伤与歉意。
“可你……不是她!对吗?”
眼前的女孩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消散。一个半人高穿着白色长裙的人偶显露出来,目光里带着怨恨。
人偶站起身,嘴巴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就是她,我在这里还活着,留下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人偶伸出手——那只手开始变化,变得纤细、真实,变成女孩的手。
安然盯着那只手。
那只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手。
那只他松开了的手。
她缓缓靠近,狠狠掐住安然的脖子,他缓缓闭上眼睛。
“不要!”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接着窒息感消失,空气涌入肺腔,引发剧烈的咳嗽。
安然捂着脖子睁开眼,那个断了一条手臂、残破不堪的白裙人偶出现在眼前,而另一个则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安然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是你吗……玥儿……”
残破的白裙人偶,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体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大笨猪……不是让你……快逃吗……怎么……就是不听话……”
地上的人偶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它的腿似乎摔断了。语气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它咆哮着:“你总是破坏我的计划,为什么要救他,是他害死了我们。”
残破的白裙人偶没有理会,伸出仅存的手,轻轻抚摸着安然的脸颊,帮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快走吧……不然你……会死在这里……”白裙人偶解释道:“她是……你内心的……执念,是对我……死亡的愧疚,是你……负面情绪……的产物。只要……你逃离……这个封闭的……内心世界,她就会……消散。”
“我都想起来了。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而我也在这里徘徊了6个轮回。但这里有你……”安然说道。
“这次过后……你会彻底……迷失在……内心的世界,那时……你就会……真正……死亡。”人偶摇摇头,语气中带着焦急。
“可我……”
残破的白裙人偶扬起小拳头,像从前那样示威。安然笑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地上的人偶晃晃悠悠站起身,向两人扑来,满含恨意地咆哮:“不!留在这儿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这里有我们,他会幸福快乐……”
“快走……去顶层……”残破的白裙人偶用力将安然推开,拦住扑来的人偶。
两只人偶纠缠在一起,充满怨恨的声音传出:“我们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吗?在这个游乐园里,我们可以永远的在一起。难道……你要再一次的抛下我?”
他转身看向两个人偶。安然知道,若醒来,就将永远失去她;若回头,就再也无法醒来。记忆如潮水奔涌,初遇时她眨眼的狡黠,相知时并肩的黄昏,相爱时指尖相触的颤栗,摩天轮上的誓言……每一幕都滚烫地灼过胸口。
泪水模糊了视线。安然颤抖地转身,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