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房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怪物在外面疯狂地撞门。木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安然用背死死顶住房门,双脚抵住地面,浑身肌肉绷紧到极限。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脊椎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女孩也靠在安然身旁,用她纤细的身体和他一起抵住门。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像是几个世纪,撞击的频率开始降低,力量也逐渐减弱。最后一下轻微的碰撞后,外面彻底安静了。
又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安然才缓缓放松,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他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不止。
女孩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手掌冰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慰。
喘息稍平,安然终于有余力观察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圆形的厅堂,直径不过十米,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摆设。地面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反射着头顶的光源——红色的光源。
圆厅的墙壁上,等距悬挂着八盏灯笼。不是电灯,而是真正的纸灯笼,内部燃着蜡烛。灯笼纸是血一般的深红色,烛光透过纸张,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病态、黏稠的红晕。
光线在光滑的地面和墙壁上流动,像缓缓流淌的血浆。
而在圆厅的正中央,是一座旋转楼梯。
铁质的,漆成黑色,已经锈迹斑斑。它螺旋向上通往二楼,或者更准确地说,通往上方无边的黑暗。楼梯的尽头隐没在红色光晕无法触及的阴影里,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安然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走到楼梯前,抬头向上望。
黑暗,纯粹的黑暗。就连红色灯笼的光,在触及楼梯上方的空间时,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无法照亮分毫。
“要上去吗?”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玥儿,也像是在问自己。
女孩没有回答。她站在安然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仰头望着那片黑暗。红色光晕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诡异的、仿佛活过来的血色。
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那楼梯尽头的黑暗。
咔嗒。咔嗒。咔嗒。
硬物敲击铁质台阶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圆厅里异常清晰,一下下敲在安然的神经上。他猛地侧跨一步,将女孩挡在身后,死死盯住楼梯尽头。
脚步声不紧不慢,逐渐靠近。红色烛光最先勾勒出来的,是一只提灯的手——那是一只缝制粗糙的布偶的手,关节处露出线头,颜色是褪了色的亚麻黄。
接着,是它手中的灯笼。
那盏灯笼的光,和圆厅墙壁上的截然不同。不再是粘稠的血红,而是温暖的、近乎澄澈的琥珀色,像一小团凝固的阳光,在周遭病态的红晕中撕开一道干净的口子。光晕照亮了它下行的台阶,也映出了它的全貌。
一个玩偶,大约半人高,穿着陈旧但整洁的黑色小礼服,白衬衫领口打着红色的领结。它的身体是柔软的布偶填充而成,但顶着的头颅,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山羊头。
黑色卷曲的羊毛覆盖了脖颈以上的部分,那双属于山羊的、横置的瞳孔,在琥珀色灯光下泛着温和却非人的光泽。它的嘴角似乎被线固定着,微微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永恒不变的、礼貌而诡异的微笑。
它停在了楼梯中间,不再向下。琥珀色的灯光稳定地笼罩着它周围一小片区域,与下方的红黑暗泾渭分明。
山羊头玩偶微微侧了侧头,那横瞳的目光落在安然和女孩身上。它举起空着的另一只布手,姿态优雅地按在胸前,鞠了一个标准的、旧式管家的躬。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并非从它那缝合的嘴部发出,更像是直接回荡在圆厅的空气里,带着一种陈旧的、仿佛木盒共振的沉闷感,却咬字清晰,彬彬有礼。
“下午好,迷途的访客。”它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茶话会即将开始,请随我上楼。”
说完,它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态,横瞳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回应。那盏温暖的琥珀色灯笼,在它手中无声地散发着邀请的光晕。
安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身后是刚刚逃离的、撞门的怪物可能还未远离的走廊,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楼梯和这个诡异的人偶。山羊头玩偶的邀请听起来文明而正式,与门外那狂乱的暴力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感觉到女孩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依然冰凉,抓握的力道很轻,却让他无法忽略。
上去?还是留在这个被红光浸透的、看似安全却无比压抑的圆厅?
山羊头玩偶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仿佛可以这样等到时间尽头。楼梯上方的黑暗,在它身后静静盘旋,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安然深吸一口气,肺部的灼痛已经缓解。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外面再无动静,但这寂静本身也令人不安。留在这里,只是等待下一次未知的袭击,或者被困在这诡异的地方直至消亡。
他看向身边,女孩仰着脸,红色光晕下,她的眼神依然深不见底,但对着山羊头玩偶和它手中那盏温暖的灯,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上去吧……”安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山羊头玩偶的微笑弧度似乎更深了一毫米。它优雅地直起身,提着灯笼,转身,开始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去。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安然拉着女孩跟上。铁质的台阶冰冷刺骨,锈迹斑斑,踩上去有细微的嘎吱声。他们一步步走进那片连红光都无法渗入的黑暗。
唯一的光源,就是前方玩偶手中那盏琥珀色的灯笼。光晕仅仅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玩偶礼服的后背,更远的前方和身后,黑暗如厚重的帷幕将他们包裹。
他们螺旋向上,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黑暗剥夺了时间感。终于,前方的玩偶停下了。
楼梯到了尽头,是一扇有着繁复花纹的高大木门。深褐的颜色在琥珀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楼下那扇简陋的房门天壤之别。山羊头玩偶没有回头,它伸出布手,轻轻一推。
门缓缓打开。
这是一个茶话会房间。绝非童话故事中那样美好,而是处处弥漫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圆形的空间与楼下相呼应,房间墙壁上,大片焦黑的痕迹如狰狞的爪印向上蔓延,与天花板上垂落的破旧蛛网纠缠在一起。蛛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轻轻颤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刚刚穿过。
房间中央,一张圆桌伫立着,铺着的深红色桌布边缘已烧出蜷曲的焦边,金线刺绣的花纹多处断裂,黯淡无光。桌布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几处还黏着细小的、残破的蛛网。
桌上陈列的茶具无不透着残破与污迹:原本精致的瓷杯瓷盘,不少带着裂纹或缺口,釉面不再光亮;银质的茶匙和点心叉布满暗沉的氧化斑痕,如同陈年旧疾。三层点心架上堆叠的马卡龙、司康饼和水果塔,在昏光下显得更加可怖。
更诡异的是那些点心都是用人偶部件制成的。
马卡龙是切片的玻璃眼珠,虹膜的颜色各不相同。司康饼是捏成球状的硅胶皮肤,表面故意做出粗糙的质感。水果塔上的“水果”是小巧的手指关节,涂上鲜艳的果酱色。
桌边围坐着九个“人”,还有两张空椅,背对着门口。
那是九具穿着白色长裙的人偶,黑发披散,面容都与玥儿相似,却各有各的残缺与恐怖。她们的白裙不再洁净,裙摆或多或少沾染着烟熏的污迹、焦黄的斑块,或是勾破了细小的裂口。
一具人偶皮肤还算完好,妆容却已晕染,笑容僵硬,发间挂着半缕残破的蛛丝。
那具半边脸烧毁的人偶,焦黑的皮肤龟裂翻卷,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骨架,空荡的眼眶深不见底。
面部破碎出空的人偶,黑洞边缘有焦灼的痕迹,里面闪烁的微光时断时续,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手臂缺失的那位,断口处露出的棉花脏污发黄,弹簧也失去了弹性,无力地耷拉着。
脖子扭曲的那具,不仅角度诡异,颈部的连接结构也暴露在外,覆盖着黑垢。
嘴唇被缝线封住的人偶,粗糙的针脚把周围皮肤拉扯变形,缝线呈暗褐色,与皮肤有着刺目的对比。
她们环桌而坐,姿态僵硬:有的端坐着,手放在膝上;有的撑着下巴,似乎在思考;有的伸手去拿点心,动作凝固在半空。每一具都像在漫长岁月中被遗弃于此,尘埃与细微的蛛网在她静止的关节、发梢和裙褶间找到了栖息之地。
然而,所有的眼睛——无论是完好的玻璃眼珠,还是焦黑的窟窿,抑或是破碎的面孔,都朝向门口、聚焦在他们身上。
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外壳也有烧灼的痕迹,转盘上一张黑胶唱片缓慢而滞涩地旋转,唱针刮擦着,发出《My Soul》扭曲变调的旋律,不时卡在某个破碎的音节上,反复拉扯,夹杂着类似呜咽的噪音,与房间里死寂的恐怖形成诡异的和鸣。
羊头人偶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氛围:“两位客人,请入座。”
安然拉着女孩,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桌边,坐在满是污垢的座椅上。
“欢迎……我的主角……”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人偶口中,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房间本身在说话。
安然下意识抓住身旁女孩的手,警惕地扫视房间:“谁在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等待这天的到来。”声音继续,这次能听出是多个声音的合唱,有高有低、有大有小,“等你来参加……最后的茶会。”
“你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
“是谁?”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冰冷刺骨,“安然……你真的忘了吗?”
话音未落,圆桌边的一具人偶动了。
是那个半边脸烧毁的人偶。她的头缓缓转动,焦黑的眼眶对准安然,完好的那只眼睛不停眨动。同时推出掌心用指尖指向安然面前那盘焦黑扭曲的蛋糕。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声带被火焰灼伤:“2006年……4月16日……你还记得那天吗?”
安然的目光汇聚在蛋糕上,心脏猛地一缩。
“4月16日,蛋糕,是……”
玥儿的生日。
“也是……”
呢喃声被打断,脑袋的刺痛,像是在阻止他对记忆的探索。
“那天你约她去游乐园。”另一个身体完好、面部碎裂的人偶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你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最浪漫的生日。”
“你买了她最喜欢的白裙子。”第三个人偶说,她的脖子扭曲着,声音因此变得尖细怪异,语气中带着讥讽。“你说她穿白色最好看,像天使。”
“但你没有告诉她……”第四个人偶接话,她的嘴唇被缝线封住,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买了戒指。你要求婚。”
安然感觉呼吸困难。这些事情……好像发生过,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们在摩天轮上。”半边脸烧毁的人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她就站在安然耳边,“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你拿出戒指。她哭了,说愿意。”
“然后呢?”安然嘶声问。大脑的疼痛,让本被唤醒的记忆碎片,再次变得模糊。“然后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偶同时笑了。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胸腔、从关节、从身体各个部位发出的机械摩擦声,咔咔、吱吱、咯咯,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最终所有的笑声汇成一句话,狠狠扎入安然的耳膜:“然后你抛弃了她……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
“你胡说!”怒吼声从安然口中爆发。“我不可能会抛下玥儿,我没有……你在胡说……”
咆哮声在房间内回荡,压过了所有声音。突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火光四起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安然呆愣地看着那些人偶与餐桌在火焰中化为虚无,他本能地去抓身边女孩的手,却抓了个空。
“玥儿?”
女孩消失了,仿佛也随着那些人偶在烈火中湮灭。安然焦急地起身,想要寻找。那些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却突兀地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安然在黑暗中急切地呼喊着玥儿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瘫坐在地,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黑暗深处,缓缓向上逼近。
安然慌忙起身,朝着声音来源摸索,心中涌起一阵难抑的欣喜:“玥儿,是你吗?”
一只脚从黑暗中踏出。
纯白的裙摆。
接着是另一只脚。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逐渐显露轮廓,它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
是那个人偶!那个从幸运射击开始,就反复出现在他视线中的白裙人偶。
安然警惕地看向眼前的人偶,它的状态很糟糕,裙子有多处撕裂,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右臂从肘部断裂,像是被外力折断;左脸有一大块破损,裂痕从破口处几乎蔓延至整张面孔。
但它的眼睛还算完好。那双深褐色的玻璃眼珠,透露着焦急。四目相对,人偶体内发出声音:“快……快逃……”
然后,它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再次艰难地挤出:“古堡……快逃……不要相信她……”
安然刚想开口追问,楼下骤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嘶吼,紧接着便是物体沉重爬行、摩擦地面的悚然声响,是那个怪物!它闯进来了!
安然脸色煞白。再回过神时,白裙人偶已然消失不见,在它所指方向的墙面上,凭空出现了一扇一米高的古朴木门。
楼下的吼声与摩擦声越来越近,仿佛已到了楼梯口。生死关头,安然来不及细想,冲到门前猛地推开木门,躬身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低矮狭窄的走廊,勉强够一人通行。走廊并不长,不远处就是出口,那里有昏暗的灯光透出,隐约间还有个穿着白裙的熟悉身影。
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安然冲了过去,一把拉住女孩的手,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你刚才去哪儿了?突然就不见了……吓死我了。”
依旧是无声的回应。
想起身后还有怪物追赶,安然慌忙回头看,来时的通道如进入鬼屋时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挂满照片的墙。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四方形的大厅,里面没有摆放任何物品,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而在房间最右边没有墙,是一条走廊。走廊中间铺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两头没入无尽的黑暗。
安然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难道是个小地铁站?”
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墙面上的照片吸引。因为照片上拍的竟然都是他自己……
安然冲到墙边,仔细看着上面的照片,所有的照片都是在游乐园中拍的。他或抱或牵着一个身穿白裙的人偶,在游乐园大门前,之后是摩天轮、幸运射击、商铺、鬼屋、城堡……
那些都是今天发生过的还有未发生的。安然快步移动一面墙一面墙的向下看,照片一共分为六组,上的内容都差不多,只是背景中游乐园从崭新逐渐变得破败。
而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没有玥儿的身影,只有一个穿着白裙的人偶与他一起。扭头看向站在那里没有丝毫移动过的女孩,安然内心充满了疑惑。
陪着他的明明是玥儿,怎么会是人偶呢?而且他们也没拍过照片,有些场景也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