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遥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圈悬在半空的银蓝色符文。
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缓慢旋转，脚下的石台刻满陌生纹路，圆环、星轨、兽爪印、契约名讳，一层一层套在一起。
他站在正中央，四周是阶梯状观众席。
无数穿着学院礼装的成年契约生坐在上面，银扣制服、短披风、领结与徽章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云知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也穿着黑色学院制服，袖口绣着王立契约学院的徽记。
记忆像被人粗暴塞进脑子里。
艾尔塞亚大陆。
圣邪大陆。
王立契约学院。
成年契约试炼。
以及一个倒霉到不能再倒霉的名字。
云知遥。
他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到底是梦、穿越还是某种恶作剧，试炼场另一端已经传来欢呼。
“第一列，契约阵启动！”
高台上，一名披着深蓝导师袍的中年男人抬起法杖。
银光落下，排在云知遥前面的契约生纷纷踏入召唤阵。
第一个贵族青年伸出手，脚下阵纹亮起，一头肩高近人的黑毛魔狼从光雾中跃出。
魔狼落地时利爪刮过石板，低吼声震得前排学生下意识后仰。
观众席立刻响起掌声。
“成年即召中阶魔狼，巴伦家族今年不错。”
“血脉稳定，契约回路也漂亮，不愧是贵族。”
第二名契约生是一位高挑女学生。
她伸手时，金色光羽旋转，一只鹰狮从召唤阵中振翼而起。
狮身、鹰首、金爪，翅膀展开的一瞬，风浪掀起她披风下摆。
她的朋友们尖叫鼓掌。
导师也难得点头。
“鹰狮，飞行与冲锋双系，使魔评级上等。”
第三个召出火蜥蜴。
第四个召出石像鬼。
第五个是一只三尾狐犬。
每当召唤阵亮起，试炼场周围的水晶记录柱就会把契约回路放大到半空。
符文越明亮，掌声越热烈。
云知遥站在队列末端，掌心一点点发冷。
他已经听见旁边有人在笑。
“喂，看见没有，最后那个就是云知遥。”
“平民名额里塞进来的吧？”
“不止，听说连最低阶契约兽都没响应过他。”
“那他怎么混进成年试炼的？”
“学院慈善呗。”
笑声扎进耳朵。
云知遥抬眼看过去。
那群贵族契约生坐在东侧观礼席，披风边缘全是金线，胸口家徽一个比一个华丽。
坐在最中间的少女格外显眼。
她有一头粉金色卷发，发梢像被阳光亲吻过，轻轻搭在肩头。
琥珀色眼睛弯着，笑容甜美，嘴角却带着坏心眼的弧度。
她穿着改良过的学院短裙礼装。
白色上衣被金蔷薇胸针扣住，腰身收得极细，裙摆下是一双包在白丝与短靴里的漂亮长腿。
娇小，却很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像一只趴在贵族丝绒垫上的小猫，爪子藏在肉垫里，只等别人摔倒再挠一把。
“菲洛蒂娅小姐，他真的一次都没成功过？”
旁边有人故意把声音放大。
粉金卷发少女托着脸，笑眯眯地看向云知遥。
“哎呀，不能这么说。”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
“听说史莱姆也曾经在他的召唤阵附近路过呢。”
周围立刻爆出一阵笑。
“只是路过？”
“当然啦。”
菲洛蒂娅歪了歪头，琥珀眼里满是恶作剧般的光。
“连最低级史莱姆都嫌弃的契约师，不也很稀有吗？”
笑声炸开。
云知遥心里没有原主那种羞耻记忆，却依旧感到一阵烦躁。
因为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异世界。
契约学院。
召唤试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下一位。”
导师冰冷的声音落下。
“云知遥。”
全场的笑声没有消失，反而更整齐了。
云知遥迈步走向中央召唤阵。
脚下石板微凉。
他每走一步，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就多一层。
许多人只是把他当成试炼结束前的余兴节目。
导师站在记录柱旁。
“将手放在契约核上，释放精神力。”
契约核悬在阵心上方。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内部像封着一颗缓慢跳动的星。
云知遥把手按上去。
冰冷。
下一瞬，他脑中浮现出原主残存的基础知识。
集中。
呼唤。
以血脉、精神、魔力三者共鸣。
向契约界面发出召唤。
云知遥闭上眼。
他不知道精神力该怎么放。
于是只能把所有混乱情绪都压下去。
回去。
活下去。
至少先弄清楚这个鬼地方。
召唤阵没有亮。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晶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玻璃。
导师眉头皱起。
“继续。”
云知遥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掌心深处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可那热意刚一出现，就被召唤阵外层的银蓝符文弹开。
记录柱上浮现一行冷冰冰的字。
契约适性：零。
召唤响应：无。
魔兽亲和：无。
使魔回路：无。
观众席短暂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笑声像洪水一样倾泻下来。
“真的是零！”
“连反应都没有！”
“成年试炼出现零契，这算学院纪录吗？”
菲洛蒂娅用手背掩住唇，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她裙摆下的双腿交叠，短靴尖轻轻晃着，像在给他的失败打拍子。
“云知遥同学。”
她故意把“同学”两个字拖得又软又甜。
“你要不要再试一次？也许有一只路过的史莱姆今天心情好呢？”
云知遥睁开眼，看向她。
菲洛蒂娅本以为会看见羞愧、愤怒或者狼狈，可她看到的却是一双很平静的黑眸。
那种平静不像认命。
更像是在陌生战场上迅速确认环境。
她笑容微微一滞。
很快，她又扬起下巴。
“看什么？”
她轻哼一声。
“零契废物还想用眼神契约本小姐？”
又是一阵笑。
云知遥没有理她。
他看向导师。
“如果召唤阵不亮，会怎样？”
导师像是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冷静。
“失去契约师资格。”
“然后？”
“退学，注销学院名册，交还所有基础资源。”
导师低头翻开审定书。
“根据王立契约学院成年试炼条例，连续三年无召唤响应者，判定为无法构筑任何契约关系。”
他的法杖点在记录柱上。
“云知遥，契约适性为零。”
记录柱发出一声清响。
“判定：零契。”
这两个字被魔法扩音阵放大，在整座试炼场上空回荡。
零契。
云知遥听着那回音，掌心深处的热意又跳了一下。
导师取出退学印章。
印章底部是红色火漆，刻着“契约资格注销”。
“按照流程，你将在今日离开学院。”
他语气没有起伏。
“在印章落下前，你可以保留最后一次申诉权。”
云知遥看着那枚印章。
四周传来的声音变得模糊。
他意识到一件事。
原主过去的痛苦不是假的。
这些人嘲笑的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挣扎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召出任何东西的人。
云知遥对这个身份没有太多感情。
可当“退学”两个字压下来时，胸口仍旧浮起一股闷痛。
至少一次。
哪怕一次也好。
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申诉？”
菲洛蒂娅忽然从贵族席上站起来。
她身边的随从想拦，她却轻巧地跳下阶梯。
粉金卷发随着动作晃动，短裙礼装下的腿漂亮又灵动。
她一路走到试炼场边缘，隔着安全结界朝云知遥眨眼。
“导师大人，我建议给他一个特别机会。”
导师皱眉。
“菲洛蒂娅小姐，这不是玩闹。”
“我很认真呀。”
她笑得像只无辜小猫。
“毕竟零契废物也许只是眼光太高呢？”
贵族席传来压低的笑。
菲洛蒂娅抬起短杖，金蔷薇徽章微微发光。
一只毛色雪白、额头有金纹的小型契约兽从她身后跃出。
那是一只贵族常用的灵猫使魔。
优雅、灵敏，尾巴末端缠着金色铃环。
灵猫绕着召唤阵走了一圈，忽然嫌弃似的抬爪捂住鼻子。
菲洛蒂娅顿时笑弯了眼。
“你看，连我的金铃猫都说这里没有契约味道。”
“云知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能翻身吧？”
云知遥看着她，忽然问：“你很开心？”
菲洛蒂娅愣了一下。
“当然。”
“为什么？”
“因为看废物认清自己，很有趣呀。”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下意识捏紧了短杖。
云知遥捕捉到了那个小动作。
她在表演。
她在贵族席、导师和同龄人面前扮演一个永远不会输的大小姐。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想，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像锁链在很远很深的地方断开了一环。
云知遥低头。
召唤阵依旧没有亮。
可阵纹缝隙里，似乎有一缕暗紫色火光一闪而过。
“错觉？”
他刚皱眉，整个试炼场猛地一震。
高台上的水晶杯同时跳起。
观众席的贵族学生惊叫着扶住扶手。
契约兽们几乎同一时间伏低身体。
就连菲洛蒂娅那只骄傲的金铃猫，也炸着尾巴缩回她脚边。
“怎么回事？”
导师脸色骤变。
他法杖重重敲地。
“维持结界！所有契约生留在原位！”
第二声断裂更清晰。
咔嚓。
这一次，不像错觉。
云知遥脚下的召唤阵外圈裂开一道细缝。
漆黑的烟从缝隙里渗出，带着古老、冰冷、腐朽又灼热的气息。
菲洛蒂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她后退半步，小腿撞上安全结界，铃铛短靴发出一声脆响。
“导师大人……这不是召唤阵反应吧？”
导师没有回答。
因为试炼场中央的所有记录柱同时熄灭。
下一瞬，地底深处传来第三声巨响。
轰！
整座契约试炼场向下一沉。
云知遥脚下的阵纹从银蓝色变成死灰色，随后一圈一圈倒转。
暗紫火光从裂缝里喷出。
火焰没有温度，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冷。
在那火光深处，有锁链拖过石棺的声音。
像某个被世界遗忘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在这场荒唐试炼的最后一刻，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