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裂开的瞬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契约兽。
那头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黑毛魔狼发出一声呜咽,四肢贴地,硬生生拖着契约链往后退。
鹰狮振翼想飞,却被上方结界压回地面。
观众席上,掌声早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尖叫、桌椅翻倒声和贵族学生慌乱念咒的声音。
“安静!”
导师怒喝。
他举起法杖,蓝色结界从试炼场四周升起。
“这是地下魔力回流事故,所有契约生不得离开座位!”
话音未落,中央裂缝猛地扩大。
石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
云知遥脚下的召唤阵塌掉一半,他身体失衡,险些直接跌进裂缝。
一只金铃猫从旁边窜过,撞在他腿侧。
紧接着,菲洛蒂娅的惊呼传来。
“露比!回来!”
她的灵猫使魔完全失控。
那只原本优雅的小兽像闻到天敌一样乱冲,金铃尾环疯狂作响。
菲洛蒂娅伸手去抓,却被它反冲的力道带倒。
她短裙礼装擦过地面,粉金卷发散开一缕,琥珀眼里第一次没了挑衅,只剩错愕。
云知遥本能伸手拽住她手腕。
贵族少女的手腕被蕾丝袖口包着,骨节纤巧,却因为慌乱绷得发硬。
菲洛蒂娅被拉住时怔了一下。
她仰头看见云知遥的脸,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炸毛。
“谁、谁准你碰本小姐的!”
云知遥一把把她拽离裂缝边缘。
“现在不是讲究贵族礼仪的时候。”
下一秒,裂缝里伸出一只灰白色爪子。
那只爪子比成人腰身还粗,表面覆盖着扭曲鳞片,一半泛着圣光般的白,一半渗着魔渊般的黑。
爪尖扣住石板,轻轻一压。
坚硬的魔导石像饼干一样碎开。
菲洛蒂娅的脸色瞬间白了。
云知遥也屏住呼吸。
怪物爬了出来。
它的头颅像狼,又像被强行嵌进鹿角的蜥蜴。
左眼是圣金色,右眼是暗红色。
身体从胸口处分裂出两套骨架,一边长着白色骨刺,一边拖着黑色腐肉。
圣力与魔力在它身上互相撕咬,发出滋滋声。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会留下被净化与腐蚀同时啃出的坑。
“圣邪灾兽!”
导师终于失声。
那不是普通魔兽。
它身上的气息完全违背契约术常识。
圣力会排斥魔力。
魔力会污染圣力。
可这东西把两种力量强行缝在一起,像一头被远古战争残骸吐出来的畸形噩梦。
最近的一名贵族契约生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火蜥蜴挡在前面,张口喷出烈焰。
灾兽没有躲。
圣金色眼睛亮起,火焰被白光净化得干干净净。
暗红色眼睛随后一闪,黑雾化作利齿,一口咬住火蜥蜴脖颈。
咔嚓。
契约兽的惨叫传遍全场。
贵族契约生脸色一白,胸口契约徽章碎开,整个人跪倒在地吐血。
“退后!”
导师们终于冲下高台。
三名导师同时展开契约阵。
风刃、岩墙、冰锁从三个方向压向灾兽。
灾兽被暂时钉在地上,背后的骨刺却忽然张开。
白光冲碎冰锁,黑雾腐蚀岩墙。
风刃砍在它身上,只切开一层腐肉,转眼又被圣光缝合。
“普通契约术无效!”
“它体内有双源核心!”
“封印层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人回答。
因为第二头、第三头灾兽已经从裂缝里爬出。
试炼场乱了。
贵族学生不再顾及体面,推搡着往出口挤。
有人的使魔被吓疯,反咬主人。
安全结界本该保护观众席,此刻却成了挡住逃路的透明墙。
菲洛蒂娅扶着膝盖站起来。
她粉金卷发有些凌乱,短裙礼装沾了灰,原本骄傲的琥珀眼死死盯着裂缝。
她的金铃猫缩在她怀里发抖。
云知遥注意到,她抱着使魔的手很用力。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菲洛蒂娅咬牙。
“等着本小姐感谢你吗?”
“出口被堵了。”
云知遥看向四周。
试炼场东侧通道被学生挤满。
西侧导师结界正在崩。
北面观众席太高。
南面则是裂缝。
他的大脑反而在这种时候冷静下来。
怪物从中央裂缝出来。
导师在东南侧挡第一波。
出口在东侧,但人群拥堵,灾兽追过去会死更多人。
能躲的地方只有西北角的兽栏后面。
那里有三层石柱和魔导铁栅。
“往西北走。”
云知遥开口。
菲洛蒂娅愣住。
“你命令谁呢?”
“你想活,就走。”
他没再看她,转身去拉旁边被吓呆的两名学生。
那两人都是刚才笑得最大声的贵族少年。
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腿软得站不起来。
云知遥一人一脚踹在他们小腿上。
“起来,往兽栏跑!”
“你敢踢——”
灾兽的咆哮声从背后扑来。
那贵族少年剩下的话直接咽回喉咙里,爬起来就跑。
菲洛蒂娅看着云知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刚才那些拥有使魔、血统和家徽的人,跑得比谁都快,而这个被全场嘲笑的零契废物,反而在怪物扑来时回头拽人。
“蠢死了。”
菲洛蒂娅小声骂了一句。
她抬起短杖,金蔷薇徽章亮起。
“露比,扰乱那头怪物的左眼!”
金铃猫颤抖了一下。
菲洛蒂娅的声音也在颤,却硬是抬高下巴。
“本小姐还没允许你怕成这样!”
铃环一响。
金铃猫化作一道白影冲出,在灾兽脚边急转。
它的攻击伤不到灾兽,却成功让那只圣金色眼睛偏了一瞬。
导师抓住机会,风锁再次落下。
云知遥回头看了菲洛蒂娅一眼。
菲洛蒂娅立刻瞪他。
“看什么!本小姐只是怕你死了没人继续丢脸!”
云知遥没笑。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了。”
菲洛蒂娅的脸颊一瞬间泛起淡淡红意。
“谁、谁要你谢!”
她刚想继续骂,试炼场中央忽然爆出更深的轰鸣。
所有灾兽同时停下动作。
它们低下头,像是在听从地下更深处的某种召唤。
裂缝里升起黑色石棺。
一座由锁链、封印钉和古老石碑共同镇压的巨大棺座。
它从地下封印层一点点抬升,擦过断裂的试炼阵,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石棺表面刻满圣庭旧文字。
棺盖早已裂开。
裂缝里溢出的是一股冷香。
云知遥站在离裂缝最近的位置。
他明明该后退。
可掌心深处那股热意突然变得清晰,某种沉睡很久的印记,终于找到了对应的锁孔。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石棺内部。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黑紫色长发垂到腰后,发尾散在石棺边缘。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是被封印剥夺了太久阳光的冷白,眼尾微挑,红紫异瞳半阖着,那双眼睛睁开一点时,整座试炼场的火光都像低了下去。
她穿着破损的黑色魔女礼装,礼装曾经应当极其华丽,胸前与腰侧都有暗银刺绣,只是如今被封印钉撕裂,仍勾勒出成熟而危险的曲线。
丰盈胸线被残破布料和暗紫契纹束住,随着她缓慢呼吸微微起伏。
魔女裙摆下露出修长双腿,苍白肌肤上有残留封印纹,腿线笔直而慵懒地交叠着。
她的臀侧压在石棺边缘,圆润弧度被礼装阴影遮住,显出一种女王般的从容。
她背后一对残破黑翼被七根封印钉贯穿,羽翼根部有暗紫裂纹,一直沿着肩背蔓延到锁骨下方,羽尖偶尔燃起一点火光,又被圣印压灭。
导师们看见她的瞬间,脸色比看见灾兽更难看。
“灾厄魔女……”
有人声音发抖。
“露薇娅……她还活着?”
露薇娅。
这个名字一出现,所有导师都后退半步。
连灾兽都伏低了头。
云知遥听不懂这个名字背后有多少历史,却能感到全场气氛变了。
灾兽是灾难,而这个女人,是连灾难都要畏惧的东西!
黑石棺中的女人终于抬起眼。
红紫异瞳扫过导师、贵族、契约兽和狼狈逃窜的学生。
她的神情懒散得近乎无聊。
仿佛三百年的封印只是一场睡得太久的午觉。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云知遥身上。
那一瞬,云知遥掌心刺痛。
他低头,看见皮肤下浮出一道漆黑纹路。
像锁链,也像王冠的一角。
露薇娅笑了。
那笑意从眼尾漫开,慵懒、沙哑、危险,又带着一点终于等到猎物的愉悦。
“小契主。”
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尖叫。
“你的锁链呢?”
云知遥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可爱。”
露薇娅歪了歪头。
黑紫长发滑过锁骨,胸前残破礼装下的暗纹轻轻亮起。
“你身体里那条东西,比你诚实多了。”
一头圣邪灾兽忽然暴起。
它似乎无法忍受露薇娅苏醒,白金与暗红双眼同时亮起,庞大身体越过导师结界,直扑云知遥。
距离太近。
导师的风锁来不及回援。
菲洛蒂娅尖叫:“趴下!”
云知遥想动,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掌心那道黑色王印突然撕裂般灼痛。
血从掌纹里渗出。
下一瞬,试炼场所有召唤阵同时熄灭。
整个学院成年试炼场,所有契约术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黑暗。
只剩云知遥脚下那半毁的召唤阵开始逆转。
银蓝色符文被染成漆黑,圆环一圈圈反向旋转。
锁链声从地下、从石棺、从他的骨头里同时响起。
露薇娅坐在黑石棺中,残破黑翼轻轻展开。
封印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看着扑来的灾兽,又看着脸色苍白的云知遥,笑意更深。
“小契主,再不伸手。”
她红紫异瞳里燃起暗紫火光。
“你就要被你第一名女奴隶以外的丑东西吃掉了。”
灾兽的利爪已经压到云知遥头顶。
云知遥掌心的黑色王印彻底浮现。
他在剧痛中抬起手。
黑暗里,第一道禁忌锁纹咬住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