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监管区的走廊比审讯室更冷。
云知遥走在中间，掌心绷带下的王印还在隐隐作痛。
露薇娅跟在他身侧，双腕戴着封魔环，银白环扣偶尔撞出轻响。
她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笑，黑紫长发披在肩后，红紫异瞳半眯，像完全不把学院软禁放在眼里。
可云知遥知道，她的背翼裂纹没有完全合上。
每当封魔环亮起，王契都会把一点细微刺痛传给他。
露薇娅不说。
她只是把黑翼收得很紧，羽尖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那几道仍在发热的旧伤。
艾蕾西亚走在前方。
白银轻甲在冷光下泛着圣洁光泽，银金马尾垂在背后，圣枪横在臂弯里。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刚好落在走廊石板的中央线。
这是一名骑士把警戒刻进骨子里的走法。
云知遥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
“你不相信审讯结果？”
艾蕾西亚没有回头。
“我相信记录。”
“那你还不信我？”
“记录只能证明她刚才拒绝了一次命令。”
她声音冷硬。
“不能证明奴隶王契永远不会侵蚀她。”
露薇娅轻笑。
“小骑士很认真呢。”
艾蕾西亚脚步不停。
“灾厄魔女没有调侃骑士审查的资格。”
“那第一女奴隶呢？”
艾蕾西亚脚步微不可察一滞。
云知遥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露薇娅。”
“怎么？”
她偏头看他，红紫异瞳里满是无辜的笑。
“契主大人不喜欢我这么称呼自己？”
“你明知道她讨厌奴隶两个字。”
“所以才有趣。”
露薇娅靠近半步，黑翼羽尖轻轻扫过他的袖口。
“况且，我说的是事实。”
艾蕾西亚终于回头。
“事实不等于正确。”
露薇娅眼尾微挑。
“这句话不错。”
她抬起戴着封魔环的手腕，银白环扣在冷光下闪了一下。
“你们学院把我钉在地下三百年，记录上也是事实。可它正确吗？”
艾蕾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只剩封魔环轻响。
云知遥能看出她在动摇，却仍强迫自己站在骑士职责那一边。
这个人讨厌奴隶王契，不是因为无脑偏见。
而是她真的把“人不该被当成物品”当成信条。
正因为这样，她看见露薇娅保留自我，才会比普通导师更困惑。
“审查期间，我会保证她不被重新封印。”
艾蕾西亚忽然开口。
露薇娅眨了眨眼。
“哦？”
“但你也必须保证，不得利用王契强行命令她。”
艾蕾西亚看向云知遥。
“你刚才证明她能拒绝一次命令，但我还没确认王契在更高同步率下是否会改变规则。”
云知遥点头。
“可以。”
露薇娅轻轻拖长尾音。
“哎呀，小契主答得这么快，姐姐有点伤心。”
“你想让我怎么答？”
“比如对小骑士说，露薇娅是我的，谁也不能管。”
云知遥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任何人的所属物。”
露薇娅笑意一顿。
短到只有半息。
下一刻，她又恢复那副危险姐姐的表情。
“真会说让魔女心跳的话。”
艾蕾西亚皱眉。
“别把严肃话题变成挑逗。”
露薇娅掩唇轻笑。
他们走到监管室门口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名白银骑士同时转身。
走廊尽头，副院长带着五名贵族派导师赶来。
为首的是一名金袍老者。
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导师，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卷轴、魔晶板和一只刻满金色纹路的阵盘。
云知遥注意到，其中一人身后还跟着菲洛蒂娅。
她换过一件新的学院短裙礼装，粉金卷发重新卷得精致，琥珀色眼睛却没了先前那种毫无顾忌的坏笑。
她站在人群后方，手指攥着裙摆。
看见云知遥望过来，她立刻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
金袍老者停在艾蕾西亚面前，微微一礼。
“白银骑士姬。”
艾蕾西亚没有放松警惕。
“奥尔德导师，这里已由白银骑士队接管。”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尽快确认安全。”
奥尔德抬起眼，视线越过她，落在露薇娅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贪婪。
如果这种使魔归属于贵族契约师联盟，整个学院派系的格局都会重写。
露薇娅被他看得轻轻眯眼。
“小契主。”
她低声道。
“那双眼睛，我很熟。”
云知遥问：“什么意思？”
“想把我拆成材料，或者摆上展台的人，通常都是这种眼神。”
云知遥的脸色沉了下去。
奥尔德像没听见她的话。
他展开一份学院议会令。
“根据王立契约学院紧急封印条例，任何涉及灾厄级个体的契约关系，均须由学院议会确认契约稳定性。”
艾蕾西亚皱眉。
“刚才已经进行第一轮审讯。”
“那只是自我意识审讯。”
奥尔德微笑。
“还未确认契约所有权、转移风险，以及云知遥是否有资格持有灾厄魔女。”
“持有？”
云知遥重复这个词。
奥尔德看向他，笑容温和，眼神却像看一件器具。
“年轻人，不要误会。高阶使魔不是普通财产，但契约师与使魔之间确实存在资格匹配问题。”
露薇娅笑了。
走廊温度瞬间降了半分。
“你刚才说，持有我？”
奥尔德没有改口。
“从学院安全角度，灾厄级个体不能由未注册、无血脉、无资质、无监管经验的平民契约师单独绑定。”
菲洛蒂娅脸色一变。
她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导师一个眼神压住。
艾蕾西亚冷声道：“云知遥是否有资格，不由贵族派单独判定。”
“当然。”
奥尔德依旧温和。
“所以我们只是进行一项契约稳定性测试。”
他身后的导师展开阵盘。
金色纹路从阵盘中流出，贴着地面铺开，组成一个复杂的转移契约阵。
云知遥一眼就感到不对。
王印在掌心下方猛地一跳。
露薇娅的双腕封魔环也同时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阵纹，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冷了下去。
“转移阵。”
艾蕾西亚立刻抬枪。
“停止布阵。”
奥尔德不慌不忙。
“白银骑士姬，这是学院议会授权的确认仪式。若云知遥的契约不可转移，阵法自然无法剥离。若可以转移，那就证明灾厄魔女不该继续留在他手里。”
云知遥冷冷道：“你想把她转给谁？”
奥尔德微笑。
“只是测试。”
露薇娅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腕，封魔环发出轻响。
“你们三百年过去，胆子倒是没变。”
奥尔德看向她。
“露薇娅女士，为了学院安全，请配合。”
露薇娅的红紫异瞳一点点眯起。
“当年把封印钉打进我翅膀的人，也这么客气。”
她向前一步。
黑翼羽尖刚要展开，双腕封魔环猛地亮起。
圣白纹路像倒刺一样勒进王契锁纹。
露薇娅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奥尔德身后导师立刻启动阵盘。
“开始！”
金色转移阵瞬间扩大。
云知遥脚下的石板亮起副阵眼。
两名贵族导师趁他刚因王印刺痛停顿，直接将契约锁扣按在他双肩。
沉重压力落下。
云知遥身体一沉，被硬生生压在副阵眼里。
艾蕾西亚脸色骤变。
“我说停止！”
她圣枪刺出。
奥尔德早有准备。
一面学院议会防护令牌挡在枪锋前。
白银圣光与金色议会纹路撞在一起，爆出刺耳鸣响。
“艾蕾西亚小姐。”
奥尔德声音仍旧平稳。
“请不要妨碍学院合法测试。”
“这是夺契！”
艾蕾西亚怒意终于压不住。
“她不是物品！”
“她是灾厄级个体。”
奥尔德的笑容第一次冷下去。
“灾厄级个体的归属，关系整个学院安全。”
归属。
这两个字让露薇娅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厌恶。
她被封印三百年，被当成灾厄、武器、材料、禁忌档案。
刚刚才有一个小契主问她疼不疼。
下一刻，这些人又把她推回同一个位置。
“真让人怀念。”
她抬起红紫异瞳。
“也真让人恶心。”
转移阵亮起。
金色锁链从阵纹里伸出，缠向云知遥掌心的王印。
那是贵族派专门用于剥离高阶使魔的阵法。
云知遥掌心剧痛。
他看见自己的王印被金色阵纹一寸寸拉扯，像有人试图把他的血肉连同锁链一起剥下。
露薇娅颈侧、手腕、锁骨下方和背翼根部的王契纹同时亮起。
她身体猛地一僵。
转移阵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可替换节点”。
每一道金色阵纹落下，都像当年的封印钉重新刺入旧伤。
露薇娅的黑翼失控展开。
暗紫火光从羽根炸开。
封魔环同时亮到刺眼，强行压制她爆发的黑焰。
“记录数据！”
奥尔德身后一名导师兴奋得声音发颤。
“王契抵抗转移！反应强度超过高阶契约！”
“灾厄魔女核心节点在锁骨下方与背翼根部！”
“封魔环有效压制外溢黑焰！”
云知遥听见这些话，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露薇娅忽然笑了。
她被金色锁链缠在主阵眼中央，黑翼裂纹扩大，暗紫光从背后旧钉孔里渗出。
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小契主。”
她声音有些哑。
“你看，他们比我想得还急。”
云知遥咬牙想站起来。
肩上的契约锁扣压得他骨头发疼。
王印被撕扯，脑中传来阵阵轰鸣。
奥尔德看着这一幕，眼神炽热。
“继续加压。”
“不可！”
艾蕾西亚圣枪横扫，终于震碎一层防护令。
她蓝眸里第一次浮现真实怒意。
“她的背翼裂纹在扩大！”
“这是必要代价。”
奥尔德冷声道。
“如果王契能被剥离，学院将拥有控制灾厄魔女的手段。”
“她不是你们的手段！”
艾蕾西亚一枪刺出，却被三名贵族导师联手挡住。
菲洛蒂娅站在阵法边缘，脸色越来越白。
她本该高兴。
这是贵族派重视她带回资料的证明，也是她重新站回家族视野中心的机会。
可她看见露薇娅的黑翼在颤，看见云知遥被压在副阵眼里，掌心血从绷带下渗出来。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这像一群披着礼服的人，在抢一件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战利品。
“奥尔德导师……”
她忍不住开口。
“是不是太过了？”
奥尔德没有看她。
“菲洛蒂娅，记住你的立场。”
她心口一紧。
转移阵继续亮起。
金色锁链终于碰到露薇娅锁骨下方的核心契印。
她身体猛地一颤。
黑紫长发散落，胸前礼装下暗紫契纹被金光强行挑起，丰盈起伏随着紊乱呼吸剧烈了一瞬。
旧封印、王契、转移阵三股力量在她核心处互相撕扯。
背翼根部的裂纹同时扩大，像黑夜被重新钉开。
云知遥听见她压低的喘息。
轻到如果不是王契相连，他几乎听不见。
他的怒火也在那一刻彻底压不住。
“露薇娅。”
他抬起头。
掌心王印裂开血光。
金色阵纹想继续剥离锁链，却被一股更深的黑色力量顶住。
奥尔德瞳孔一缩。
“他还在抵抗？加固副阵眼！”
两名导师立刻加压。
云知遥肩骨发出轻响。
他的目光穿过金色阵纹，看向主阵眼里的黑翼魔女。
露薇娅也看着他。
她红紫异瞳里没有求救。
甚至还带着一点危险的兴味。
像是在等他会怎么做。
是命令她攻击？
是命令她杀光所有人？
还是利用王契把她变成真正的灾厄武器？
云知遥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阵法轰鸣。
“露薇娅，回来。”
黑色王契锁链从云知遥掌心爆发。
它直接撕开金色契文，像一条从深海中跃起的黑龙。
锁链穿过副阵眼，越过主阵眼，缠住露薇娅的手腕、颈侧、锁骨和背翼根部。
它像在告诉所有金色阵纹，这名第一女奴隶已经有自己选择的锁。
露薇娅微微睁大眼。
三百年来，有人命令她沉睡，有人命令她封口，有人命令她不要反抗。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契约对她说。
回来。
下一瞬，她笑了。
“小契主。”
她低声道。
“你终于有点像契主了。”
黑色锁链猛地收束。
露薇娅从主阵眼中被拉出，黑翼一展，暗紫火焰掀开全部金色锁链。
封魔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
她落在云知遥身前，背对所有导师，黑翼将他遮在身后。
像刚才试炼场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笑里再没有一丝玩闹。
奥尔德后退半步。
“压制她！”
露薇娅抬手。
黑焰法杖在她掌心成形。
云知遥立刻感到王印刺痛。
他知道露薇娅现在状态很差。
如果让她全力爆发，反噬会比刚才更重。
“别杀人。”
他低声道。
露薇娅侧过脸。
“心软？”
“他们该受审，不该被你替他们背上杀名。”
露薇娅看着他。
随后，她笑意更深。
“遵命。”
黑焰法杖落下。
暗紫火焰精准烧进转移契约阵的每一道核心纹路。
金色阵盘炸裂。
卷轴燃成灰烬。
主阵眼和副阵眼同时崩碎。
几名负责记录数据的导师被冲击波掀翻，摔到墙边，狼狈得帽子都滚了出去。
艾蕾西亚看见这一幕，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她原本以为云知遥一怒之下会命令灾厄魔女报复。
甚至已经准备强行拦下露薇娅的黑焰。
可他没有。
他第一个命令是让露薇娅回来。
第二个要求是别杀人。
这个邪契主，至少此刻，和她想象中的黑王候补并不一样。
奥尔德脸色铁青。
“云知遥，你竟敢毁坏学院议会测试阵！”
云知遥从破碎副阵眼里站起来。
掌心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看着奥尔德，眼神冷得没有一点退让。
“你再碰她一次。”
王印黑光在他掌心亮起。
“我就杀了你。”
奥尔德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平民吓退，脸上顿时浮现羞怒。
“放肆！”
艾蕾西亚圣枪横在两人之间。
“够了。”
她看向奥尔德。
“贵族派未经白银骑士队同意强行布置转移阵，导致重要证人反噬加重，此事我会完整上报。”
奥尔德脸色难看。
“艾蕾西亚小姐，你这是偏袒邪契主。”
“我偏袒的是审查规则。”
艾蕾西亚冷声道。
“不是夺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菲洛蒂娅站在人群后方，手指攥得发白。
她看着被黑翼护住的云知遥，又看向被烧毁的转移阵，心底一团乱麻。
下一瞬，露薇娅的黑翼忽然一颤。
暗紫火光从羽翼根部炸开。
锁骨下方的核心契印也猛地亮起。
云知遥脸色一变。
“露薇娅！”
露薇娅抬手按住胸前，笑容仍在，声音却低哑了几分。
“看来，刚才那些金色垃圾……”
她身体向后靠了一下。
云知遥立刻扶住她。
隔着破损礼装，他感觉到她身体烫得惊人。
王契阵纹在两人脚下自动浮现。
审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漆黑判定吸引过去。
而这一次，判定亮得比第一次回礼时更加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