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的钟声响起时,西塔审讯室的地面还在渗出圣白与暗红交缠的雾。
那雾气很淡,所过之处,禁魔石表面同时出现净化灼痕与腐蚀裂纹。
艾蕾西亚第一时间展开白蔷薇圣域。
银白光纹从她枪尖落下,将裂缝暂时压住。
“所有无关人员后退。”
她声音冷硬,额角却有一滴汗。
“封锁这里,通知圣堂净化班。”
奥尔德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
艾蕾西亚的圣枪直接横到他面前。
“贵族派不得再接触阵纹。”
奥尔德的嘴唇抿成一线,终究没有在白银骑士姬面前继续硬闯。
云知遥站在露薇娅身侧,掌心王印疼得像被火烧。
刚才召回露薇娅、烧毁转移阵、完成胸印判定,连续三次王契运转已经把他的身体逼到极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绷带下方不断渗血,黑色王印像裂开的冰面,每一道细纹都往外冒着微弱暗光。
露薇娅注意到了。
她刚被安抚过的胸前核心契印已经稳定,腰侧副印也不再发烫,可脸色仍旧苍白。
她却先伸手扣住云知遥的手腕。
“小契主。”
她语气还是懒散,红紫异瞳却沉了些。
“你再硬撑,姐姐刚才的奖赏就白做了。”
云知遥想说没事。
可话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
王印深处像有无数细小锁链同时崩紧,耳边响起地下封印层传来的哭声。
像女人在很深的井底哭。
又像许多名字被一层层刮掉,只剩没有归处的回音。
他膝盖一软。
露薇娅立刻扶住他。
黑翼从背后合拢,将他半遮在怀里。
她丰盈胸前刚稳定的核心契印轻轻一亮,黑焰本能想回流帮他压住王印裂痛,却被她硬生生停住。
不能再供魔。
再供,云知遥会被她的灾厄魔力撑裂。
“艾蕾西亚。”
露薇娅第一次没有用“小骑士”称呼她。
“他需要净化。”
艾蕾西亚回头,蓝眸扫过云知遥掌心。
那一瞬,她也顾不上对奴隶王契的戒备。
“送圣堂。”
“圣堂?”
露薇娅唇角微微挑起,眼底却没有笑。
“你们终于想起那里不是只会藏档案和祭坛了?”
艾蕾西亚没有反驳。
她转向身后骑士。
“开圣堂通道,通知米蕾娜候补。”
云知遥被送往圣堂时,露薇娅坚持跟着。
几名导师想阻拦。
露薇娅只看了他们一眼,黑翼羽尖冒起暗紫火花。
他们立刻把路让开。
艾蕾西亚没有阻止。
她很清楚,以云知遥现在的王印状态,强行隔开第一奴隶和契主,反而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反噬。
圣堂位于王立契约学院东侧。
与试炼场和西塔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被白色、金色和浅蓝色填满。
高拱窗洒下柔和日光,彩绘玻璃上绘着圣庭神族、治愈圣女和白羽天使。
空气里有淡淡药草香。
水池中央浮着白金莲花,细小圣光从花瓣间流出,像晨雾一样铺满地面。
云知遥靠在治疗床上,右手被放在圣纹托盘上。
掌心王印仍在裂痛,黑色纹路与圣堂光辉相互抵触,发出极细的嗤声。
露薇娅坐在窗边。
她长腿交叠,破损魔女礼装已经简单用黑焰修补过,仍旧贴合着成熟身线。
她看似轻松,背后黑翼却一直半展开。
像只要有人靠近云知遥,她就能第一时间把人卷进黑焰里。
艾蕾西亚站在治疗室门口。
白银圣枪靠在臂边,蓝眸一刻也没离开云知遥和露薇娅。
她说是监视。
但当圣堂光辉压到云知遥王印时,她眉心仍皱了一下。
治疗室内侧的白纱帘被轻轻掀开。
一名浅金长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圣女礼装,衣摆垂到小腿,金线沿着袖口与裙边绣成细密祈祷纹。
她的长发像晨光一样柔软,垂在肩前,水蓝色眼眸安静温柔。
胸前有一条银链,银链下方遮着圣痕的位置,祈祷时隐约透出淡淡光辉。
她身形温润,胸前被圣女礼装柔和包裹,腰肢纤细却不脆弱,整个人像一片被晨光托住的白羽。
她只是站在那里,室内混乱的魔力就像被一只温柔的手安抚了些。
“米蕾娜。”
艾蕾西亚开口。
“他的王印过载,疑似被圣邪残雾牵引。”
米蕾娜轻轻点头。
“我先检查伤势。”
她走到治疗床边,低头看他的掌心。
“可以把绷带解开吗?”
云知遥点头。
“麻烦你。”
米蕾娜的动作很轻。
她的指尖带着圣堂治疗术特有的微暖,拆开染血绷带时,没有碰到王印本身。
黑色纹路暴露在圣光下,周围几个治疗学徒立刻后退。
“奴隶王契……”
有人低声惊呼。
米蕾娜没有退。
她只是垂下眼,水蓝色眸子里浮起一点认真。
“请不要动。”
她双手合在王印上方,让淡金色圣光像细雨一样落下。
圣光靠近王印时,黑纹本能震动。
艾蕾西亚手指搭上枪柄。
露薇娅的黑翼也微微扬起。
云知遥感到掌心一阵灼痛,随后又被温柔的凉意覆盖。
米蕾娜轻声道:“不是污染。”
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艾蕾西亚皱眉。
“什么?”
米蕾娜继续检查,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王印外层很危险,确实有强制锁链特征,但里面没有侵蚀精神的黑化痕迹。”
她抬眸看向露薇娅。
“它没有抹掉露薇娅小姐的意识。”
露薇娅眯起眼。
“圣堂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替魔女说话了?”
米蕾娜没有因为这句刺人的话生气,她只是看向露薇娅背后的黑翼。
“你的背翼根部旧伤被修补过。”
露薇娅的笑意淡了一点。
云知遥也看向米蕾娜。
米蕾娜指尖的圣光变得更细。
“旧封印留下的圣钉裂痕,本来应该继续吞噬魔力回路。但现在有一层黑色契纹在隔开裂痕,虽然粗暴,却在保护羽根。”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奴役术会做的事。”
艾蕾西亚听得沉默。
她不懂治疗术细节,但她知道米蕾娜从不替危险存在粉饰。
露薇娅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粗暴,却在保护。”
她低声重复,随后笑了一下。
“小契主,听见了吗?圣女候补都说你手法很粗暴。”
云知遥看她一眼。
“你要是少动几次黑焰,我可以温柔一点。”
米蕾娜微微一怔,随后她垂眸,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艾蕾西亚看见了,眼神变得复杂。
露薇娅当然也看见了。
红紫异瞳轻轻一弯。
“哎呀,圣女候补笑了。”
米蕾娜立刻收回笑意。
“我没有。”
“有哦。”
露薇娅托着下巴。
“圣堂里的人笑起来都像在赦免罪人,怪无趣的。你刚才那个倒是像真的。”
米蕾娜没有反驳,她继续治疗云知遥的王印。
淡金圣光一层层落下,把裂开的黑色纹路周围的血痕洗净。
但每当她加大治疗强度,胸前银链就会轻轻发烫。
云知遥注意到了。
银链下方有一枚被圣女礼装遮住的圣痕。
那枚圣痕不明显,却在她调用圣力时透出一点白金光。
它亮起时,米蕾娜的指尖会轻轻颤一下。
云知遥皱眉。
“你也受伤了?”
米蕾娜动作一顿。
“没有。”
露薇娅在窗边冷笑。
“圣堂的人最擅长说没有。”
“没有疼,没有怕,没有自己的愿望。”
“最后被送进祭坛时,也要笑着说,这是为了世界。”
治疗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变冷。
艾蕾西亚眉心皱起。
“露薇娅。”
“怎么,我说错了?”
露薇娅看向米蕾娜胸前的银链。
“圣堂培养出来的候补,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派上用场吗?”
米蕾娜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句话像刺中了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她只是轻轻把圣光收回一点,避免情绪波动影响治疗。
“我只是想救人。”
她低声说。
露薇娅看着她。
红紫异瞳里的冷意慢慢淡了一些。
云知遥没有立刻插话。
他能看出来,露薇娅对圣堂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
三百年前封印她的人里,一定有圣堂或者圣庭的影子。
而米蕾娜被这句话刺中,也说明她并非完全不知道圣堂背后藏着什么。
治疗继续。
米蕾娜把一枚白金祈铃放在云知遥掌心旁。
铃声没有响,却有细小波纹一圈圈散开,将王印裂痛缓缓压住。
“你的王印不是单纯魔力过载。”
她轻声说。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云知遥想起审讯室地面的雾。
“圣邪灾兽?”
“不完全是。”
米蕾娜抬头看向治疗室外的方向。
那里通往圣堂内院,也通往地下净化井。
“灾兽是结果。”
露薇娅轻轻敲窗台的手指停住。
米蕾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垂下眼。
“抱歉,我只是圣女候补,没有权限接触更深层的档案。”
露薇娅轻笑。
“没有权限,却知道源头不是灾兽。”
米蕾娜沉默。
云知遥看向她。
“你听见过什么?”
米蕾娜指尖微微收紧。
胸前银链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治疗引起。
像某种禁制提醒。
她轻声道:“圣堂深井,有时候会传来声音。”
艾蕾西亚抬眸。
“声音?”
“像哭声。”
米蕾娜说。
“不是每天,通常在地下封印层魔力波动后出现。”
云知遥掌心王印轻轻一跳。
露薇娅眯起眼。
治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白鸽飞过圣堂高窗,羽影投在白色地面上。
那本该是安宁的画面。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低低回响。
呜——
米蕾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手里的祈铃轻轻一颤,铃舌没有碰撞,却发出一声极细的哀鸣。
云知遥坐起身。
“就是这个?”
米蕾娜下意识按住胸前银链。
银链下方的圣痕亮起一瞬,白金光透过圣女礼装,像要把她胸口烫穿。
她咬住唇,强行把疼痛压下去。
露薇娅从窗边站起。
黑翼缓缓展开,暗紫火焰在羽尖跳动。
“这哭声,我三百年前听过。”
艾蕾西亚脸色也沉了下去。
“在哪里?”
露薇娅看向圣堂深处。
“在我被钉进石棺之前。”
米蕾娜的水蓝眼里浮起一丝慌乱。
她很快把它压下去,转身收拾治疗器具。
“王印暂时稳定,今天不能再动用王契。”
“请你们先回监管区。”
云知遥没有动。
“你怕什么?”
米蕾娜的手停住。
露薇娅轻笑。
“她怕你继续问。”
艾蕾西亚走到门口,看向圣堂深井方向。
“我会申请查看深井记录。”
米蕾娜低声道:“记录室不会给你完整档案。”
艾蕾西亚转头看她。
米蕾娜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脸色更白。
云知遥看着她胸前还未完全熄灭的银链光。
“你知道档案缺失?”
米蕾娜没有回答。
远处哭声再次响起。
米蕾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水蓝眼里多了一点挣扎。
“今晚圣堂资料室换班。”
她轻声说。
“如果只是查三百年前灾厄封印的公开记录,不算违规。”
露薇娅笑了。
“圣女候补,你胆子比你看起来大。”
米蕾娜低下头。
“我只是想确认,今天的灾厄污染到底从哪里来。”
云知遥看着她。
“谢谢。”
米蕾娜没有看他。
她只是按着胸前银链,轻声道:“请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露薇娅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圣堂的人最擅长用温柔的词把女人送进祭坛。”
米蕾娜指尖一颤。
露薇娅侧眸看她,声音低了些。
“你如果只是想救人,就别让自己变成祭坛上的东西。”
米蕾娜抬起头。
露薇娅已经走向门口,黑翼在她身后收拢。
云知遥跟上去时,掌心王印已经不再流血。
可他能感觉到,那哭声正从更深的地方呼唤他的锁链。
圣堂深井下方,有什么东西听见了奴隶王契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