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后,圣堂比白天更安静。
高窗外的月光落在白金莲池上,水面浮着一层薄薄圣雾。
巡夜修女提着银灯走过长廊,脚步声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云知遥、露薇娅、艾蕾西亚和米蕾娜站在圣堂后廊阴影里。
按理说,云知遥还在监管期,不该离开西塔指定区域。
但艾蕾西亚亲自开了临时调查许可。
理由是确认地下灾厄污染来源。
露薇娅对此评价很简短。
“小骑士越来越会替邪契主找借口了。”
艾蕾西亚面无表情。
“我是在查。”
“嗯。”
露薇娅笑得意味深长。
“查到半夜陪我们钻圣堂资料室。”
艾蕾西亚耳尖微红。
“闭嘴。”
米蕾娜走在最前方。
她换了一件更便于行动的白色圣堂外袍,浅金长发用银带松松束在身后。
胸前银链仍旧贴着圣女礼装,偶尔在月光下泛出细小光点。
她手里拿着一枚白金钥符。
每靠近一道门,钥符都会亮一下。
她的动作熟练,却明显紧张。
“圣堂资料室分三层。”
米蕾娜轻声说。
“第一层是公开档案,第二层是学院与圣堂联合封印记录,第三层只有圣庭正式审判官能进入。”
云知遥问:“三百年前露薇娅的记录在哪?”
“理论上在第二层。”
米蕾娜停顿了一下。
“但有些页码可能被转移到第三层。”
露薇娅轻笑。
“真体贴。把我的罪名留下,把真相锁进更深处。”
米蕾娜垂下眼。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的东西,好像不少。”
米蕾娜轻轻握紧钥符。
“所以我才想查。”
艾蕾西亚在资料室门口布下静音结界。
白银圣枪贴着门框一点,蔷薇纹路无声蔓开。
“半刻钟内,外面的巡夜修女不会听见这里的动静。”
云知遥看她。
“你很熟练。”
“骑士调查不是只会正面冲锋。”
艾蕾西亚冷淡回答。
露薇娅弯起眼。
“小骑士竟然会夜闯资料室,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艾蕾西亚直接无视她。
资料室大门打开。
一排排白色石柜悬浮在半空,每个石柜外都封着银色圣印。
档案是一枚枚薄如叶片的圣纹晶页。
它们沉睡在光里。
米蕾娜走到第二排石柜前,低声念出祈祷文。
白金钥符贴上圣印。
咔。
石柜打开一条缝。
露薇娅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红紫异瞳扫过那些圣印,眼底笑意变冷。
“三百年了,我还是讨厌这里的味道。”
云知遥问:“什么味道?”
“消毒过的谎言。”
“圣堂和圣庭喜欢把所有东西擦得很干净。血迹擦掉,名字刮掉,剩下的罪名用金线装订。”
米蕾娜取档案的手轻轻一顿。
云知遥看向她。
她没有反驳。
石柜里飞出一叠圣纹晶页。
米蕾娜将它们铺在中央白石桌上。
晶页感应到圣光,一行行文字浮现。
三百年前。
王立契约学院地下封印事故。
黑翼魔女露薇娅。
灾厄级污染源。
封印方案:七圣钉锁翼,黑石棺沉封,圣堂净化井循环压制。
艾蕾西亚皱眉。
“这里写的是灾厄源头。”
露薇娅笑了笑。
“老朋友了。”
云知遥没有说话。
他翻到下一页。
上面记录露薇娅被封印时的魔力波动、黑翼展开长度、核心契印位置、灾厄浓度。
每一项都精确到令人发冷。
唯独没有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没有她是否主动攻击学院、没有她在封印前说过什么、也没有任何关于“她本人”的记录。
像这份档案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人。
只是一个必须压制的灾厄单位。
米蕾娜继续翻页。
晶页翻到第十三页时,中间忽然断了。
第十四页不见了。
第十五页只剩半页。
被撕掉的位置残留一圈焦黑圣纹。
艾蕾西亚看向米蕾娜。
“页码缺失。”
米蕾娜指尖微颤。
“圣堂档案一般不会缺页。”
露薇娅懒洋洋地走近,低头看那半页残句。
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见其中一行字时停住了。
云知遥也看见了。
残句很短。
灾厄魔女非灾厄源头。
后面整段被撕掉,只剩几枚无法连成句子的字。
深井。
献祭。
替罪。
旧王锁。
云知遥抬头看向露薇娅。
露薇娅脸上重新浮起笑。
可那笑很冷。
“哎呀。”
她轻声说。
“原来他们至少在档案里写过一句人话。”
艾蕾西亚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果这是真的,三百年前封印案存在重大问题。”
“不是如果。”
露薇娅指尖点在那行残句上。
“我本来就不是源头。”
米蕾娜水蓝眼微微睁大。
“那源头是什么?”
露薇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资料室更深处。
那里通往第三层封印门。
白金圣印一层叠一层,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你们圣堂深井下的东西。”
云知遥掌心王印微微发热。
“和今天的灾兽有关?”
“有关。”
露薇娅的声音难得低沉。
“圣力和魔力被强行缝合。那是神战残骸里爬出来的吞噬本能。”
米蕾娜脸色白了。
她从小被教导,圣堂净化井是学院最安全的庇护阵。
所有污染都会被净化。
可露薇娅说,井下的东西不是被净化。
艾蕾西亚翻看另一份档案。
“这里有圣堂候补名单。”
米蕾娜一怔。
“那应该是净化轮值记录。”
艾蕾西亚把晶页推到桌中央。
上面是一列名字。
大部分被涂成了白色。
每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后面,都还有残留备注。
适格。
净化成功。
归档。
失踪。
圣堂没有失踪。
圣堂只会称她们为“回归圣光”。
米蕾娜的手指颤得更明显。
她伸手想触碰那些名字,却又停住。
云知遥看向她。
“你认识这些人?”
米蕾娜摇头。
“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
“候补名单里,老师只教我们记住现任与即将接任的名字。”
“被涂掉的人呢?”
米蕾娜唇色发白。
“她们会被称为完成使命。”
露薇娅靠在桌边,冷笑了一声。
“完成使命。真好听。”
米蕾娜低头。
她的胸前银链开始发烫。
白金光透过圣女礼装,隐约照出心口圣痕的轮廓。
那光很柔,却让她额角渗出细汗。
云知遥注意到,银链亮起的频率与被涂掉的名字残光一致。
“你的圣痕在回应这些档案。”
米蕾娜下意识按住胸口。
“没有。”
“你在疼。”
米蕾娜没有说话。
露薇娅看着她,红紫异瞳眯起。
“圣女候补,你不是来查灾厄污染的吧。”
米蕾娜指尖收紧。
露薇娅继续道:“你想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些被涂掉的名字。”
资料室安静得可怕。
艾蕾西亚眼神沉下去。
云知遥没有打断。
米蕾娜站在白石桌前,浅金长发垂在脸侧,水蓝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慌乱。
“我从小被告诉,圣女候补是为了净化污染而存在。”
“如果世界需要,有人必须站出来。”
露薇娅冷声道:“然后那个人最好是你?”
米蕾娜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我能救很多人——”
“那谁来救你?”
露薇娅打断她。
米蕾娜愣住。
这句话不该由灾厄魔女说出口。
云知遥看着米蕾娜胸前发烫的银链。
他想起她治疗时的温柔,想起她听见深井哭声时的恐惧。
“你不是祭品。”他说。
米蕾娜抬头。
云知遥看着那些被涂掉的名字。
“至少在事情查清之前,不要先把自己放到祭坛上。”
露薇娅在旁边轻笑。
“小契主,你这张嘴真危险。”
艾蕾西亚忽然开口。
“这里还有一张阵图。”
她从晶页堆里抽出一枚残破图页。
图页展开后,白石桌上浮现出一座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画着圣堂深井。
四周排列着十二个候补位置。
每个位置都对应一道圣痕供能线。
最终所有线条汇聚到深井底部。
像供给阵。
米蕾娜的脸色在看见阵图时彻底失去血色。
她踉跄半步,手指按住胸前银链。
白金圣痕光芒骤然亮起。
云知遥伸手扶住她手臂。
圣女礼装下的肌肤微凉,手臂却在轻颤。
米蕾娜没有立刻挣开。
“这不是……净化轮值阵。”
她喃喃道。
露薇娅的眼神彻底冷了。
她不再笑。
“献祭阵。”
艾蕾西亚握紧圣枪。
“圣堂用候补圣女给深井供能?”
“不是整个圣堂都知道。”
米蕾娜声音发颤。
她像是在替信仰找最后一点出口。
“也许只是旧阵图,也许已经废弃,也许——”
露薇娅打断她。
“也许你胸前那枚圣痕,就是为了接上这座阵。”
米蕾娜闭上眼。
银链光芒灼得她指尖发白。
云知遥看着她忍痛的样子,声音放轻。
“米蕾娜。”
她睁开眼。
“你想查下去吗?”
这个问题让她怔住。
米蕾娜从小到大听过很多命令。
祈祷、治疗、忍耐、献出、净化。
她很少被问想不想。
圣堂深井的哭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像是在回应阵图。
米蕾娜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真相。”
“如果这些名字真的被献祭,我至少要知道她们是谁。”
露薇娅看着她。
过了片刻,低声笑了。
“这句话像人话。”
艾蕾西亚把残缺档案收进临时证据袋。
“我会把这份阵图作为调查证物。”
米蕾娜立刻摇头。
“不能直接上交。”
艾蕾西亚皱眉。
“为什么?”
“如果这份阵图牵涉圣庭内部,普通渠道会被拦下。”
米蕾娜看向第三层封印门。
“我们需要先找到完整名单。”
云知遥问:“第三层?”
米蕾娜点头。
“但我没有权限。”
露薇娅抬起手,黑翼羽尖亮了一点暗紫火。
“门而已。”
艾蕾西亚立刻道:“不许强拆圣堂封印门。”
露薇娅无辜地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做。”
云知遥看向第三层门。
掌心王印隐隐发热。
门内似乎有某种旧锁链残响。
它在等他靠近。
就在这时,资料室外传来巡夜铃声。
米蕾娜脸色一变。
“换班提前了。”
艾蕾西亚立刻收起静音结界。
“先离开。”
露薇娅瞥了一眼残缺档案,又看向米蕾娜。
“圣女候补,今晚之后,你可能就没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米蕾娜轻轻点头。
“我知道。”
露薇娅笑了笑。
“那就把你的圣痕藏好。”
她的目光落在米蕾娜胸前银链上。
“别让他们发现你开始害怕了。”
米蕾娜没有反驳。
她低头将银链压进礼装内侧。
几人离开资料室时,圣堂走廊尽头正好有修女转身。
米蕾娜立刻恢复平日温柔神情,微笑着说自己在为王印伤者查找净化资料。
修女没有怀疑。
因为米蕾娜一直都是最温柔、最听话的圣女候补。
云知遥看着她熟练的笑,心里却沉了几分。
同一时间,学院贵族区的金蔷薇会客厅里,菲洛蒂娅正被迫站在父亲与奥尔德导师面前。
她已经换下沾灰的礼装,重新穿上华丽短裙,粉金卷发卷得完美,琥珀眼也努力摆出平时那种骄傲又坏心眼的光。
可她袖袋里,还藏着那卷止血绷带。
父亲坐在高背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你和云知遥说过话。”
“当然。”
菲洛蒂娅笑嘻嘻地扬起下巴。
“那个零契废物以前经常被我教训呢。”
奥尔德站在一旁,脸色因夺契失败仍旧阴沉。
“从现在开始,接近他。”
菲洛蒂娅眨眼。
“接近?”
“弄清楚奴隶王契能否转让。”
父亲声音很淡。
“也弄清露薇娅为什么会主动索链。”
菲洛蒂娅故意笑得轻浮。
“哎呀,父亲大人是要我去勾引一个邪契主吗?”
啪。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父亲抬眼看她。
“这是任务,不是玩笑。”
菲洛蒂娅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又抬起下巴。
“本小姐当然知道。”
奥尔德冷声道:“你最好知道。贵族派不养无用的花瓶。”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口。
菲洛蒂娅袖袋里的手指攥紧那卷绷带。
那真的只是邪契主和灾厄魔女吗?
她不知道。
可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好玩。
“放心吧。”
菲洛蒂娅重新扬起甜美又恶劣的笑。
“接近一个零契废物而已,本小姐最擅长了。”
她转身离开会客厅。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掉了下去。
走廊空荡荡的。
金蔷薇壁灯照着她精致的脸,也照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安。
她低头摸了摸袖袋里的绷带,小声骂道:“笨蛋云知遥,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没有人回答。
远处圣堂钟声再次响起。
圣堂第三层封印门后,一页被撕掉的名单微微发光。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尚未涂黑的名字。
米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