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最终没有再提退学两个字。
这个决定传到云知遥耳中时,他正站在东侧软禁楼门前。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废弃导师宿舍的外墙被藤蔓爬满,灰白石壁上有许多被刮去又重新覆盖的旧封印痕。
云知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东侧观察楼。
名字听起来很体面,实际上门口有两名白银骑士守着,屋檐下悬着三枚监测水晶,墙角还埋着禁魔钉。
软禁就是软禁,只是学院把锁链换成了更好听的称呼。
艾蕾西亚站在台阶下,白银轻甲一尘不染,银金长发束成高马尾,蓝眸冷静地扫过院内封印阵。
她手里拿着任命书,声音平稳。
“学院议会裁定,云知遥退学流程暂缓,转入东侧观察楼。”
“理由是禁忌契约稳定性审查。”
“观察期间,你不得离开东侧区域,不得私自进入地下封印层,不得在无人监督状态下发动王契。”
她读到这里时,视线落在露薇娅身上。
“露薇娅可留在你身边,但必须佩戴监测环。”
露薇娅坐在院墙边的半截石栏上,黑紫长发垂到腰后,红紫异瞳懒懒弯着。
她抬起右手,银黑色监测环扣在腕间。
比封魔环轻得多,却仍有一圈细细圣纹贴着她白皙手腕。
“至少这次没有勒得像要剁手。”
她笑得慵懒。
“学院终于学会一点礼貌了。”
艾蕾西亚冷声道:“监测环只记录魔力波动,不压制你的核心回路。”
“多谢小骑士体贴。”
“不要这么称呼我。”
“好的,小骑士。”
艾蕾西亚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云知遥已经习惯露薇娅这种逢人就撩的语气,只能假装没听见。
米蕾娜站在稍远处,怀里抱着治疗箱。
她浅金长发垂在白色圣女礼装上,水蓝眼安静温柔,胸前银链遮着圣痕。
她是圣堂派来的定期治疗负责人。
实际上,云知遥能感觉到,她每次看向自己掌心时,都像在确认那条深井哭声有没有跟过来。
菲洛蒂娅也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粉金卷发卷得精致,华丽短裙礼装干净得像刚从贵族茶会里出来。
琥珀眼弯着,嘴角仍旧坏心眼,却比刚见面时多了一点藏不住的警惕。
“哎呀。”
她抱着金蔷薇短杖,上下打量软禁楼。
“零契废物也算出息了,退学没退成,倒是直接住进观察楼。”
云知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也能进来?”
“本小姐是训练场污染兽事件的重要证人。”
菲洛蒂娅扬起下巴。
“而且本小姐愿意屈尊配合调查,你应该感激。”
露薇娅轻笑。
“小猫是被贵族派放进来闻味道的吧?”
菲洛蒂娅脸色微变,又立刻炸毛。
“谁是小猫!还有,本小姐不是被谁放进来的!”
她说完,眼神却不自然地飘开。
云知遥没有拆穿。
他知道菲洛蒂娅身后一定有贵族派的命令。
艾蕾西亚合上任命书。
“从今天起,我每日记录王契状态。”
她看向云知遥。
“你若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即报告。”
“异常包括?”
“王印发热、精神幻听、梦见地下封印、对露薇娅下达无法解释的命令,或出现伤害他人的冲动。”
露薇娅托着脸。
“如果小契主梦见我呢?”
艾蕾西亚面无表情。
“那不属于骑士记录范围。”
“真遗憾。”
米蕾娜轻轻咳了一声,像想把话题拉回正常地方。
“云知遥,晚间我会为你检查王印裂纹。昨天你连续使用召回指令和影刃微操,掌心应该还会有残痛。”
云知遥点头。
“麻烦你。”
米蕾娜垂眸。
“这是我该做的。”
她说这句话时,胸前银链轻轻亮了一下。
云知遥注意到了。
米蕾娜也注意到自己被他看见,很快把治疗箱抱得更紧。
露薇娅在一旁看着,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刺她。
东侧观察楼内部比外面更破旧。
一楼是会客厅、临时记录室和小型训练室。
二楼有三间卧室,一间给云知遥,一间给露薇娅,最后一间被艾蕾西亚改成监视记录室。
米蕾娜的治疗用具放在一楼东室。
菲洛蒂娅没有住处,却被允许在白天以证人身份出入。
走廊墙面有许多旧封印残痕。
云知遥伸手摸过其中一道凹痕。
掌心王印轻轻发热。
露薇娅走在他身后,黑翼羽尖轻轻扫过木地板。
“别乱摸。”
云知遥收手。
“这些是什么?”
“旧封印楼。”
露薇娅眯着眼看墙上的刻痕。
“以前是学院用来关押危险契约兽和失控适格者的地方。”
菲洛蒂娅立刻皱眉。
“不可能。学院档案里写东侧观察楼只是旧宿舍。”
露薇娅笑了。
“贵族小猫,档案还写我是灾厄源头呢。”
菲洛蒂娅噎住。
艾蕾西亚沉默地记下这句话。
米蕾娜看着那些旧痕,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似乎在圣堂档案里见过类似纹路,但她没有说。
云知遥把行李放进二楼房间。
其实没什么行李。
原主在学院住了多年,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旧制服,一本基础契约术教材,几支用到短得不能再短的羽笔,还有一枚已经裂开的低级召唤石。
那召唤石表面刻着原主反复练习留下的痕迹。
可它从未亮过。
云知遥坐在床边,看着那枚裂石,沉默了很久。
穿越到现在不过数日。
零契试炼。
灾厄魔女索链。
白银骑士审查。
贵族夺契。
圣堂深井。
污染兽赌局。
每一件事都像巨石砸下来,根本不给他喘息时间。
他现在终于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却没有半点安全感。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变强。
他能做的是看清战场,判断弱点,控制输出,承担反噬。
一旦失误,受伤的先是她。
云知遥低头看向掌心。
王印裂纹已经被米蕾娜的圣光压住,但仍有淡淡刺痛。
他可以命令露薇娅回来。
可如果以后面对更强的敌人呢?
如果露薇娅被迫承受他承担不起的战斗代价呢?
如果下一次反噬不是胸印、腰印,而是更深的核心崩裂呢?
门被轻轻推开。
露薇娅站在门口。
她没有敲门,或者说,她敲门的方式就是用黑翼羽尖轻轻推开门缝。
“这么认真地盯着手,是想把王印看开花?”
云知遥抬头。
露薇娅走进来,坐到窗边。
月色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黑紫长发上。
她黑翼收拢在身后,丰满成熟的身形被魔女礼装勾勒得危险又安静。
平日里总带笑的红紫异瞳,此刻少了几分挑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脸上写得很清楚。”
露薇娅托着下巴。
“我现在很弱,我会不会害死她,我到底该不该用这条锁链。”
云知遥沉默。
她笑了笑。
“小契主,害怕很正常。”
窗外风吹过旧封印楼,墙内传来细微锁声。
露薇娅看着他,声音变得低了些。
“可你要记住。”
“你每一次逃避,反噬都会落到我身上。”
云知遥心口一沉。
露薇娅抬起手腕,监测环上的圣纹轻轻亮起。
“王契不是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丢在一边的玩具。”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锁骨下方。
那里藏着胸前核心契印。
“你命令我出手,就要负责我战后的反噬。”
“你让我压制污染,就要记得这里什么时候冷却。”
她抬起黑翼羽尖,指向背翼根部。
“你让我展开黑翼领域,就要知道旧封印会怎么回来。”
云知遥低声道:“如果我不命令你呢?”
“那就看着别人死。”
露薇娅回答得很快。
“你可以不当契主。”
“但你已经握住了锁链。”
“从那一刻开始,犹豫本身也会造成代价。”
云知遥看着她。
“所以奴隶王契真正锁住的,不只是你。”
露薇娅笑了。
“终于聪明了一点。”
云知遥缓缓握紧掌心。
门外,艾蕾西亚站在走廊尽头。
她原本只是来确认云知遥的夜间王契状态,却在听见露薇娅那句话后停住了脚步。
记录板悬在她手边,羽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讨厌奴隶王契,仍然讨厌。
可她不能否认,露薇娅此刻说的每一句,都不像被支配者替主人开脱。
更像一名战姬在教她年轻的契主,如何承担她的伤。
米蕾娜也站在楼梯口。
她抱着治疗箱,浅金长发披在肩上,水蓝眼安静地望着门内。
胸前银链微微发热。
她想起圣堂那些被涂掉的名字。
如果圣堂从未教她如何为自己承担,那眼前这条被称为奴隶的锁链,为什么反而在教责任?
夜深后,观察楼逐渐安静。
艾蕾西亚在记录室写下第一日观察。
米蕾娜检查完云知遥王印后离开。
菲洛蒂娅以证人身份回到贵族区。
露薇娅则靠在窗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你不睡?”
云知遥问。
“我睡了三百年。”
露薇娅望向窗外。
“暂时不想睡。”
墙内的旧锁声又响了一下。
云知遥抬头。
“你也听见了?”
露薇娅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嗯。”
她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的墙面有一道被涂抹过的旧王纹。
白天看不清,夜里却泛起极淡黑光。
“这栋楼下面,也有锁。”
云知遥掌心王印微微发热。
楼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心跳。
与此同时,圣堂第三层封印门后,那页写着“米蕾娜”的名单轻轻翻动。
而贵族区内,菲洛蒂娅刚回到房间,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金边信。
信封上只有一句话。
接近云知遥,取得他的王印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