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光照进东侧观察楼时,云知遥已经坐在一楼小型训练室里。
桌上铺着学院借给他的空白记录纸。
旁边摆着两本基础契约术教材,一本王立学院契约法规,一本被露薇娅嫌弃成“贵族写给蠢货看的饲养手册”的高等使魔管理论。
他把最后一本合上,读不下去。
书里把使魔分成攻击型、防御型、辅助型、坐骑型、观赏型。
每一页都在讲如何提升服从、如何优化命令、如何进行血脉筛选。
露薇娅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云知遥皱眉盯着那堆书的样子。
她今日黑色魔女礼装贴着成熟身形,暗银纹路从胸前延到纤细腰侧。
黑紫长发松松散在肩后,红紫异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
当然,她本人昨晚根本没睡。
她只是很会摆出“姐姐刚起床”的姿态。
“看完了?”
她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
“有什么感想?”
云知遥认真道:“这本书该烧。”
露薇娅愣了一下。
随后她笑得肩膀轻颤。
“很有前途,小契主。”
她指尖弹出一点黑焰。
高等使魔管理论的封面边角立刻焦了一小块。
云知遥伸手按住书。
“别真烧,学院要赔。”
“真小气。”
露薇娅坐到对面。
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黑翼在身后半垂。
姿态随意,却让这间破旧训练室像瞬间变成了魔女课堂。
“今天教你王契基础。”
云知遥拿起羽笔。
“第一条是什么?命令格式?”
“不是。”
露薇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别随便许诺你承担不起的奖赏。”
羽笔停住。
云知遥抬头。
露薇娅红紫异瞳看着他。
“王契会连接生命、力量、战斗、反噬、情绪、欲望和命运。”
“你以为自己只是下了一句命令,实际上你是在把我推进相应的代价里。”
“黑炎斩令会消耗我的核心魔力。”
“影刃微操会让腿侧残纹发热。”
“黑翼领域会咬我背翼根部。”
“如果你让我连续输出,却又在战后不处理反噬,我不会立刻死。”
她微微一笑。
“但我会疼到想把你吊在窗外冷静一下。”
云知遥记下。
黑炎斩令:核心魔力消耗,可能引发胸前契印过热。
影刃微操:腿侧残纹、腰后副印发热。
黑翼领域:背翼根部旧封印反咬。
露薇娅托着下巴看他写。
“你还真记啊?”
“当然。”
“像侍从。”
“那也比当不负责的契主好。”
露薇娅眼底笑意微微一动。
她低声道:“第二条,王契不会抹杀人格。”
云知遥抬头。
“你已经证明过。”
“那只是低同步率。”
露薇娅指尖点在桌面上。
“同步越高,情绪越容易被放大。”
“我的挑逗、占有、依赖、嫉妒,都会被王契判出来。”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危险了一点。
“当然,那破锁链很没礼貌。”
云知遥想起昨晚和训练场的“占有”判定,低头假装记录。
露薇娅眯起眼。
“小契主,你在笑?”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我在思考。”
“思考姐姐的占有欲?”
云知遥咳了一声。
“第三条?”
露薇娅轻哼。
“第三条,女奴隶可以拒绝不合理命令,但拒绝也会消耗精神。”
她举起手腕。
监测环轻轻晃动。
“昨天我拒绝你脱封魔环,王契没有惩罚我,但它还是在我们之间产生了一次逆流。”
“逆流多了,同步率会下降,反噬稳定也会变差。”
云知遥皱眉。
“所以不能拿拒绝来反复证明你有自我。”
“对。”
露薇娅笑了。
“除非你想把姐姐当教材反复折腾。”
“不想。”
“回答真快。”
她指尖轻轻敲桌。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云知遥抬笔。
露薇娅身体微微前倾。
黑紫发丝滑过肩头,红紫异瞳直直看着他。
“契主逃避,反噬成倍落到女奴隶身上。”
训练室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风吹藤蔓的声音。
露薇娅语气很轻。
“你可以不喜欢奴隶这个词。”
“我也不喜欢被当成物品。”
“但王契既然存在,就一定要有人站在锁链中心。”
她抬手,指尖点向云知遥掌心。
“你逃,锁不会消失。”
“它会把本该由你引导、分流、安抚的反噬,全都压到我身上。”
云知遥低头看着掌心王印。
“也就是说,我不是控制你的人。”
“你当然控制不了我。”
露薇娅笑得很坏。
“你只是负责别让我战后坏掉的人。”
云知遥被她逗得无奈。
“如果以后还有其他王契适格者呢?”
露薇娅眼尾微挑。
“已经开始想后宫了?”
“我在问正事。”
“这就是正事。”
她慢悠悠地说。
“每多一名女奴隶,你的责任就多一份。”
“她们的反噬部位、战斗习惯、情绪倾向、能承受的奖赏程度,你都要记。”
“你记错一次,轻则同步下降,重则暴走。”
她笑意深了些。
“所以,别随便对女人说‘我会救你’。”
云知遥握紧羽笔。
“如果我说了呢?”
“那就做到。”
露薇娅回答得没有半点玩笑。
云知遥看着她。
“你为什么选择我?”
训练室里,空气像停了一下。
露薇娅指尖轻轻敲桌的动作停住。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侧,照出她眼底一瞬很淡的疲惫。
很快,她又笑了。
“小契主,这么快就想听姐姐的真心话?”
“想知道。”
“因为你有趣。”
“这不是答案。”
“因为你弱得很真诚。”
“也不是。”
“因为你脸红的时候好玩。”
云知遥放下笔。
“露薇娅。”
她看着他认真到有点固执的表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难糊弄。”
她靠回椅背,黑翼轻轻收拢。
“三百年来,很多人试图契约我。”
“学院导师、圣堂封印师、贵族契约师、甚至还有几个自称能拯救世界的疯子。”
“他们看我的眼睛都很像。”
露薇娅抬起手,指尖从自己锁骨下方划过。
那里藏着核心契印。
“力量。”
她又点了点背翼根部。
“灾厄。”
最后,她看向窗外。
“占有。”
云知遥没有打断。
露薇娅的笑意淡了很多。
“他们都想知道怎么控制我,怎么利用我的黑翼,怎么把灾厄封进更安全的笼子。”
她低声笑了一下。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云知遥想起石棺,封印钉,背翼根部的裂纹。
“所以你选我?”
“嗯。”
露薇娅抬眸,红紫异瞳重新带上笑。
“你在战场上蠢得要死,连王契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敢问我会不会被抹掉意识。”
她身体前倾,黑紫长发垂下来。
“后来又在审讯室里问我疼不疼。”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云知遥皱眉。
“问疼不疼也危险?”
“对我来说,很危险。”
露薇娅唇角弯起,眼底却有一瞬真实疲惫。
她说得轻佻,可那份疲惫太真实。
真实到让门外的艾蕾西亚停下了记录笔。
白银骑士姬站在训练室门外。
她本来是来进行早间王契状态记录,门没有关严,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她听见露薇娅说三百年来没人问她疼不疼。
云知遥重新拿起笔。
“你的反噬冷却时间,昨晚只记了大概。”
露薇娅眨眼。
“还记?”
“要精确。”
“胸前核心契印?”
“高阶黑焰输出后六到八小时,若叠加封印残痕会延长。”
“背翼根部?”
“黑翼领域残片后至少十二小时不能再强开。”
“腰后副印?”
“影刃微操连续三次以上会发热,污染残渣会延迟反咬。”
露薇娅看着他一条条写下去,脸上的笑慢慢变柔。
“你真像个侍从。”
门口忽然传来轻哼。
“本小姐也这么觉得。”
菲洛蒂娅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粉与白金色短裙礼装,粉金卷发打理得华丽可爱,琥珀色眼睛弯成惯常的坏笑。
可她眼底有一点没睡好的淡淡阴影。
她抱着一封金边信,站在门口。
“堂堂禁忌契主,一大早就在记女奴隶哪里疼、哪里热、哪里不能碰。”
她嘴角上扬。
“云知遥,你不觉得自己像个侍从吗?”
云知遥还没说话,露薇娅已经笑着开口。
“会照顾奴隶的契主,才不会死得太快。”
菲洛蒂娅被噎了一下,她看向桌上的记录纸,上面写得很详细。
胸前核心契印:黑焰输出后过热。
背翼根部:旧封印残钉,禁止连续拉扯。
腰侧副印:污染残渣易滞留。
腿侧残纹:影刃微操后冷却。
指尖回礼:适用于王印残渣回收。
每一条都不是暧昧玩笑,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记录。
菲洛蒂娅想继续嘲讽,却忽然想起贵族契约课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值表。
战力。
忠诚度。
可转让性。
繁育价值。
她把金边信拍到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贵族派给你的。”
云知遥没有立刻拆。
“什么内容?”
菲洛蒂娅抱起手臂。
“说是邀请你参加下午的契约稳定性听证会。”
露薇娅眯起眼。
“小猫,你自己信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菲洛蒂娅嘴硬。
“本小姐只是送信。”
云知遥拆开信封。
里面写着措辞华丽的邀请。
大意是贵族派愿意为云知遥提供契约法顾问、修复资源、王契研究保护,并要求他配合进行王印血样检测。
最后一句最刺眼,为确认禁忌契约稳定性,请提供少量王印血样。
云知遥把信放下。
“他们想要我的血。”
露薇娅笑意变冷。
“准确说,是想要你的锁。”
菲洛蒂娅手指一紧。
她当然知道信里有什么。
昨夜那封没有署名的金边信,就摆在她房间桌上。
接近云知遥,取得他的王印血样。
她昨晚没睡好。
一闭眼就是训练场里,云知遥把她从污染兽爆炸前拉开的瞬间,还有露薇娅那句贵族折花也不会心疼。
“你不会真给吧?”
菲洛蒂娅忍不住问。
云知遥看她。
“你希望我给吗?”
“关本小姐什么事。”
她立刻别过脸。
“你爱给不给。”
露薇娅托着下巴。
“小猫,尾巴又露出来了。”
“我没有尾巴!”
“那就是良心。”
菲洛蒂娅脸色一红。
“谁、谁有良心了!”
艾蕾西亚这时终于推门进来。
她白银轻甲整齐,蓝眸扫过桌上的信。
“王印血样不得交给贵族派。”
“理由?”
云知遥问。
“禁忌契约样本一旦外流,会被用于追踪、夺契、诅咒或伪造契约节点。”
艾蕾西亚冷冷看向菲洛蒂娅。
“传话回去,白银骑士队拒绝该要求。”
菲洛蒂娅抿唇。
“本小姐又不是你们的传令官。”
“但你会把话带到。”
艾蕾西亚声音冷静。
“因为你不想再看到训练场那种事。”
菲洛蒂娅咬住唇。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训练室安静下来。
露薇娅忽然轻笑。
“真热闹。”
她抬起手腕,监测环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小骑士,一个圣女候补,一个贵族小猫。”
她看向云知遥,红紫异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小契主,你的软禁生活好像不会无聊。”
云知遥没有接她调侃。
他把信重新折好。
“下午听证会,我会去。”
艾蕾西亚皱眉。
“他们可能对你图谋不轨。”
“所以更要去。”
云知遥低头看向掌心王印。
“他们想要王印血样,说明夺契失败后还没放弃。”
他抬眼。
“与其等他们暗中动手,不如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露薇娅眼尾弯起。
“有点像契主了。”
菲洛蒂娅小声嘀咕。
“像自投罗网的笨蛋。”
云知遥看向她。
“你会去吗?”
菲洛蒂娅一愣。
“本小姐为什么要陪你去?”
“因为他们会让你去。”
她脸色微变。
云知遥说:“而且我需要知道贵族派席位里,谁最可能动手。”
菲洛蒂娅嘴唇动了动。
“你想利用本小姐?”
“我想请你帮忙。”
她的脸忽然红了一点。
“说、说得好听。”
露薇娅笑眯眯地看她。
“小猫,脸红了。”
“没有!”
菲洛蒂娅立刻炸毛。
可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脸别到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本小姐心情。”
训练室外,米蕾娜匆匆走来。
她怀里抱着治疗箱,浅金长发有些乱,水蓝眼里带着罕见的不安。
“云知遥。”
几人同时看向她。
米蕾娜按住胸前银链。
“圣堂净化室的污染兽残骸消失了一部分。”
艾蕾西亚脸色一沉。
“谁取走的?”
米蕾娜摇头。
“记录被改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但残留圣痕供能线,和第三层名单上的某个编号一致。”
云知遥掌心王印微微发热。
窗外,东侧观察楼的墙内又传来一声比昨夜更清晰的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