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夜钟敲过第三声的时候,米蕾娜推开了东侧观察楼的门。
她披着一件白色短斗篷,浅金长发被银带束在肩后,水蓝色眼眸比平时更安静。
云知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怀里那串圣堂地下钥符。
白金钥符一枚枚垂在她指间,发出细细的碰撞声。
露薇娅靠在窗边,黑翼半收,红紫异瞳懒懒扫过去。
“圣女候补深夜带钥匙来找小契主,这算诱拐,还是投案?”
米蕾娜脸颊微红。
“地下病区不是治疗区。”
艾蕾西亚站在记录桌旁,白银圣枪立在身侧,蓝眸立刻冷下来。
“你确认?”
米蕾娜点头。
她把一张圣堂地形副本摊在桌上,指尖按在东南角一块被涂白的位置。
“公开图纸上这里写的是地下病区。”
“但圣堂内部钥符反应显示,它和深井净化封存所相连。”
菲洛蒂娅坐在沙发扶手上,粉金卷发披在肩头,手腕外侧的临时黑蔷薇浅印被蕾丝袖口遮住。
她听见“封存所”三个字,琥珀眼微微一缩。
“封存伤员?”
米蕾娜轻声道:“也可能是封存名字。”
房间里一瞬安静。
云知遥低头看着图纸。
圣堂正殿、祈祷室、治疗区、资料室、净化井,全都标得很清楚。
唯独地下病区被画成一片没有门的白色空格。
越白越可疑。
艾蕾西亚拿起圣枪。
“我申请正式搜查。”
米蕾娜摇头。
“来不及。”
她抬起眼。
“伤员名单已经被改过一次。今晚过后,地下病区可能会清空。”
露薇娅轻笑。
“清空之后,就只剩净化成功的记录了。”
米蕾娜的手指轻轻一颤。
云知遥看向菲洛蒂娅。
“巡逻记录能干扰吗?”
菲洛蒂娅立刻扬起下巴。
“你以为本小姐是谁?区区圣堂外围巡逻记录,又不是金蔷薇家的主库。”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已经摸向腰间那本裂封契约书。
“不过先说好,本小姐只是临时协助,不是你们软禁楼的下属。”
露薇娅笑眯眯道:“知道,小猫只是暂时住隔壁,暂时借锁,暂时帮忙。”
菲洛蒂娅脸瞬间红了。
“你闭嘴!”
半刻钟后,几人从圣堂后廊潜入。
米蕾娜走在最前面。
她身上的圣女礼装换成了方便行动的短款白袍,腰间银链收紧,胸前圣痕被礼装和银坠遮住。
艾蕾西亚跟在她左侧,白银轻甲外罩灰色披风,圣枪拆成两截背在身后。
云知遥在中间,掌心王印被黑布缠住,只露出一道细小纹路。
露薇娅走在他右后方,黑翼收敛成影子,像一片贴着墙面移动的夜。
菲洛蒂娅最后进入侧廊。
她把金蔷薇短杖插进墙角巡逻水晶下方,指尖一勾,浅金阵纹悄然展开。
“东侧巡逻记录会延迟七分钟。”
她压低声音。
“七分钟后如果你们还没进去,圣堂就会发现本小姐替你们擦脚印。”
露薇娅回头一笑。
“辛苦了,小猫。”
“本小姐不是为了你!”
菲洛蒂娅小声炸毛。
米蕾娜用第一枚钥符打开后廊铁门。
门后是一股潮湿、冰冷、混着圣水和腐烂魔力的气味。
云知遥刚踏进去,掌心王印就轻轻一跳。
远处传来哭声。
那声音层层叠叠,从石壁深处、井水下方、门缝里同时挤出来。
有年轻女人的啜泣,有被圣光压到变形的低吟,还有失去语言后只剩下的模糊气音。
米蕾娜停住脚步。
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一直告诉我……”
她握着钥符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声音只是污染残响,不值得回应。”
露薇娅冷冷笑了一声。
“真体贴。”
她红紫异瞳扫过前方幽暗通道。
“把人关到只剩声音,再告诉后来者,那不是人。”
艾蕾西亚眉心紧蹙。
“先确认伤员位置。”
几人沿着阶梯向下。
圣堂地下病区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封存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金封条,封条上写着编号,没有名字。
云知遥走近一面井壁。
那里刻着一排排旧编号。
有的已经被磨平,有的被圣光烧得只剩浅痕。
编号后面写着统一的备注。
稳定世界。
净化成功。
归于圣光。
米蕾娜的呼吸轻了一拍。
她抬手,指尖触到其中一个编号。
那编号旁边残留半个名字的首字母。
像有人临死前试图把自己从“材料”里抠出来。
云知遥低声道:“这些都是圣女候补?”
米蕾娜摇头。
“有些是。”
她的声音很轻。
“有些可能是被送来净化的适格者。”
露薇娅走到井壁前,指尖划过那些“成功”二字。
“圣庭最擅长把牺牲写成成功。”
艾蕾西亚下意识想反驳。
可她刚转身就看见井壁深处嵌着一枚小小的白蔷薇徽章。
那是白银骑士团曾经护送圣女巡礼时使用的护送标记。
徽章被封进石壁,边缘还有干涸的血痕。
艾蕾西亚的脸色变了。
她认识那种徽章。
白蔷薇家族只会把它交给被正式护送的圣女候补。
护送目的地应该是圣庭净化塔。
她伸手按住那枚徽章,声音低哑了一点。
“这是……白蔷薇护送印。”
米蕾娜看着她。
艾蕾西亚没有再说话。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不能再用信仰和程序盖回去。
深井在通道尽头。
井口被十二道白金圣锁封住,每道圣锁上都刻着圣堂祈祷文。
那些文字下方,隐约透出暗红色的旧血线。
米蕾娜站在井口前,取下腰间圣铃。
那是一枚很小的铃,银白色,铃身刻着羽翼和莲花。
她从小被教导,圣铃用于祈祷、安抚和净化。
可此刻,她握紧圣铃,第一次为了打开封印确认真相。
“米蕾娜。”
艾蕾西亚低声道。
“打开以后,可能会有污染。”
米蕾娜点头。
“我知道。”
露薇娅靠在井边,黑翼微微展开。
“也可能不是污染。”
她看着井底黑暗。
“可能是被污染这个词埋起来的人。”
米蕾娜闭上眼。
圣铃轻响。
叮。
第一道圣锁松开。
井底哭声骤然拔高。
叮。
第二道圣锁断裂。
黑暗中,有许多白金与暗红交错的光点亮起。
叮。
第三声铃响时,井底伸出了手。
有的像圣光凝成,有的像魔雾拉出,有的只剩扭曲的轮廓。
它们从井底向上伸来,手指细长,带着被烧掉名字后的空洞执念。
米蕾娜脸色苍白。
“我听见你们了。”
她声音轻得几乎会被哭声吞没。
井底黑暗猛地翻涌。
无数手臂朝她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