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蔷薇庄园的灯火亮得像一场精心打磨过的陷阱。
水晶灯从三层穹顶垂下,金色蔷薇纹铺满大厅地砖,贵族契约师们穿着银边礼服,身后站着各自引以为傲的高阶使魔。
有鹰狮伏在主人椅后,有白角鹿披着宝石鞍具,有蛇尾女护卫贴着墙影,还有一名穿铠甲的女人偶安静托盘,眼眸没有半点情绪。
云知遥刚踏入宴会厅,就感到掌心王印被地板下的阵纹轻轻刺了一下。
菲洛蒂娅走在前方,粉金卷发挽成华丽发髻,金蔷薇发饰贴在耳侧,浅金晚礼裙衬得她娇小又漂亮。
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琥珀眼一直没有真正放松。
露薇娅则像完全看不见周围那些警惕目光。
她穿着黑紫晚礼装,黑翼收在身后,像一件暗夜披风,红紫异瞳含笑,长腿踩过金色地砖时,整座宴会厅都像暗了一瞬。
云知遥被侍从引到最靠近侧门的低席。
那位置比旁系贵族的年轻随从还低,桌上摆着最普通的银杯和未开封的冷酒。
侍从低头,声音恭敬得没有温度。
“云知遥阁下,您的席位在此。”
菲洛蒂娅脚步一停。
她刚要开口,主桌方向便传来金蔷薇家主淡淡的声音。
“菲洛蒂娅,回到家族席。”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
过去这句话是荣誉。
现在像锁。
她转过身,脸上笑容依旧,裙摆扫过地面,走向家族旁边那个特意空出来的位置。
那位置像展览柜前的一张细椅。
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也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今晚被展示的失败品。
菲洛蒂娅坐下时,背挺得笔直,手指在桌下攥紧。
云知遥看着她。
露薇娅站在他身后半步,像被带来的女使魔,又像真正检阅宴会的女王。
贵族们看她的眼神有恐惧,也有贪婪。
有人眼中甚至闪过计算,好像已经在估价这名灾厄级女使魔能给家族带来多少权势。
露薇娅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暗红酒液映在她红紫异瞳里。
“小契主,人类贵族三百年过去,酒倒是变甜了。”
云知遥低声道:“别喝。”
“我知道。”
露薇娅笑吟吟地把杯口靠近唇边,没有碰。
“姐姐只是想看看,他们敢在酒里放什么。”
杯中酒液被黑焰一熏,杯壁内侧顿时浮出极细的金色粉末。
露薇娅笑意更深。
“哦,微量封魔砂。真怀念。”
旁边一名年轻贵族脸色变了变。
云知遥把杯子推远。
宴会的第一轮寒暄很快结束。
金蔷薇家主起身,说了一堆关于误会、秩序、家族荣誉和学院未来的漂亮话。
每一句都没有点名菲洛蒂娅。
可每一句都像压在她肩上的手。
等他坐下后,一名穿白金礼服的贵族继承人站起。
他是奥尔德导师的侄子,贵族联盟年轻一代里最爱出风头的人。
他看向云知遥,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云知遥阁下。”
大厅安静下来。
“我有一个问题。”
云知遥抬眼。
“说。”
贵族继承人微微一笑。
“平民契主是否有资格持有灾厄级女使魔?”
周围响起压低的笑声。
菲洛蒂娅脸色沉了一瞬。
贵族继承人继续道:“灾厄魔女露薇娅拥有足以摧毁学院的力量,她既然已被唤醒,就不该由一个没有血统、没有爵位、没有契约师资格的人单独支配。”
他向露薇娅微微行礼。
“露薇娅女士,贵族联盟愿意为您提供更稳定、更体面、更安全的契约管理。”
露薇娅把酒杯放下。
她笑得很美。
“管理我?”
贵族继承人像没听出危险。
“这是为了您,也为了所有人。”
露薇娅红紫异瞳弯起,黑翼仍安静收着。
可她的影子在地面无声张开,一点点越过金蔷薇纹路。
“你们真喜欢替别人说为了。”
云知遥把掌心贴在桌沿,感受地板下越来越明显的阵纹。
宴会厅地砖里藏着一座阵。
金蔷薇庄园本身的贵族契约基阵,被今晚的水晶灯和桌下银线激活。
阵心在菲洛蒂娅座位下方。
云知遥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要利用菲洛蒂娅手腕上的临时标记。
贵族继承人还在说话。
“若云知遥阁下愿意交出露薇娅女士的契约权限,贵族联盟可保留您在学院的观察席,甚至恢复您的契约生身份。”
露薇娅轻笑。
“小契主,开价越来越低了。”
云知遥说:“他们没想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板纹路亮起。
金色蔷薇阵从每一张餐桌下延伸,把整个宴会厅扣住。
贵族宾客们惊呼后退。
可主桌上的几名继承人和长老没有动。
他们早就知道。
菲洛蒂娅脚下的椅子猛地锁死。
她手腕外侧的临时黑蔷薇标记刺痛,金色阵纹顺着她脚踝、腿侧、腰侧往上爬,像要把她当成一根活的导线。
她脸色惨白。
“你们……”
她看向金蔷薇家主。
“你们用我当导线?”
家主没有看她。
像没听见。
奥尔德导师站在二层栏杆后,声音冷静。
“临时王契标记与主契约存在薄弱桥接,只要绕过云知遥掌心王印,就能触达露薇娅核心契印。”
贵族继承人脸上露出真实笑意。
“这一次,阵法已经成熟。”
宴会厅中央浮出巨大转移阵。
金色锁链从地砖里钻出,绕过云知遥,直取露薇娅身后的黑翼与锁骨下核心。
同时菲洛蒂娅腿侧临时标记被牵引得暴亮。
她痛得指尖抓住桌布,眼眶瞬间红了。
“本小姐不是你的阵线!”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是材料。
云知遥站起。
露薇娅的黑翼已经在影子里完全展开。
暗紫火光贴着地面流动,没有灼伤任何宾客的鞋角。
“小契主?”
她声音仍带笑。
“要我烧掉大厅吗?”
“阵法核心。”
云知遥抬起右手。
“别伤旁观者。”
露薇娅笑意更深。
“遵命。”
黑炎斩令化成三道极细火线,从露薇娅黑翼影子里钻入地砖。
第一道切断靠近侧门的银线。
第二道烧穿水晶灯下方的供能纹。
第三道贴着宾客脚边掠过,精准刺进一张藏有转移符文的餐桌腿。
轰的一声。
餐桌炸裂,贵族们惊叫退开。
没有人被火烧到。
只有阵纹被黑焰啃掉一整圈。
云知遥冲向菲洛蒂娅。
金蔷薇家族护卫想挡,一道王契短链从他掌心弹出,直接打断对方脚下封锁纹。
护卫脚下一沉,跪倒在地。
云知遥跃上主桌旁的平台,黑链贴着菲洛蒂娅椅脚一划。
她脚下阵眼被切开。
金色导线断裂的一瞬,菲洛蒂娅整个人往前栽去。
云知遥扶住她手肘。
“还能站吗?”
菲洛蒂娅抬头,琥珀眼里还带着疼出来的水光。
“谁要你扶!”
她声音哑着,没有甩开。
“阵眼还有三个。”
“位置。”
她咬牙回头,看向宴会厅。
“水晶灯,继承人脚下,还有我父亲席位后面的旧契约书。”
云知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菲洛蒂娅母亲留下的旧契约书,正放在金蔷薇家主身后的展示台上。
封面被金色阵纹缠住,像一颗被挂出来的心脏。
云知遥眼神冷了。
“露薇娅,水晶灯。”
“收到。”
黑紫火线从空中一闪。
水晶灯灯芯内部的供能符被烧成灰,整盏灯瞬间暗下。
贵族继承人脸色大变。
他身后三头高阶契约兽同时咆哮。
一只鹰狮,一头白鳞犬,一具重甲人偶。
它们扑向露薇娅,在起步的一瞬全部被地板反噬阵咬住。
因为转移阵被烧断,反噬回流到原本提供魔力的契约兽身上。
鹰狮前肢一软,跪在地上。
白鳞犬发出哀鸣。
重甲人偶胸口核心裂出金光。
贵族继承人狼狈后退,脸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怎么可能?”
露薇娅从火光中走过,裙摆没有半点焦痕。
“因为你们的阵法长进了。”
“脑子没有。”
云知遥抬手。
王链缠住贵族继承人脚下阵眼,猛地一扯。
金色蔷薇纹碎裂。
第三处阵眼崩掉。
剩下最后一处。
展示台上的旧契约书。
菲洛蒂娅站在云知遥身侧,身体还在发抖。
她看着母亲的契约书被当成阵眼,眼神一点点变空。
“他们真的……”
她没说完。
也说不下去。
云知遥看向她。
“你来。”
菲洛蒂娅一怔。
“什么?”
“那是你的东西。”
她手指颤了一下。
“我没有契约书。”
“你还有自己。”
菲洛蒂娅眼眶又红了。
她咬住唇,猛地抬起右手。
临时黑蔷薇标记亮起。
金蔷薇家的旧契约书像听见她的呼唤,封面轻轻震动。
“回来。”
她声音很低。
“不准再被他们用来困我。”
旧契约书猛地挣开展示台上的金线,飞向她掌心。
金蔷薇家主变色。
“菲洛蒂娅!”
她接住契约书。
书脊裂开一道细缝,没有碎。
菲洛蒂娅抱住它,像抱住最后一点没有被家族夺走的东西。
转移阵失去最后阵眼,整座宴会厅的金色纹路轰然崩塌。
露薇娅黑翼一收,暗紫火焰像夜潮般退去。
宴会厅从优雅变成狼狈。
水晶灯熄灭,餐桌翻倒,贵族继承人的契约兽跪了一地。
那些刚才还端着酒杯谈论“管理灾厄魔女”的贵族,此刻全都退到墙边,礼服沾了酒,脸色比银盘还白。
云知遥站在大厅中央。
掌心王印压住了整座崩塌阵法的最后余波。
露薇娅站在他左后方,黑翼像夜幕。
菲洛蒂娅抱着母亲的契约书,沉默很久,慢慢走到他右后方。
金蔷薇家主脸色阴沉。
“菲洛蒂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菲洛蒂娅抬头。
她眼睛还红,嘴角重新扬起。
“当然知道。”
她抱紧契约书。
“本小姐只是讨厌被家族利用。”
露薇娅轻笑。
“小猫,理由真可爱。”
菲洛蒂娅脸一红。
“闭嘴!”
云知遥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能走吗?”
“本小姐当然能!”
宴会厅外,白银骑士队的脚步声逼近。
艾蕾西亚的圣枪光从门缝外亮起。
贵族区的夜,再也装不出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