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隐世门后的这几日,赵小三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一路上,哪怕是一阵风吹草动,或者路边野狗的一声叫唤,都能让他瞬间炸毛,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剑。
每一次在野外露宿,他都要在周围布下三个简易的预警陷阱,睡觉时更是时不时就会强迫自己醒来,生怕那个疯丫头突然从天而降,或者师傅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子又安排了什么“惊喜”。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一路竟然出奇地顺利。
没有发现慕容小琦的踪迹,没有遇上卷入江湖仇家的截杀,甚至连个像样的毛贼都没碰上。
除了风餐露宿稍微辛苦点,这趟逃亡之旅简直比他想象中要惬意太多。
途中他并非没有怀疑过老头子是不是另有算计,只是这一路太过安稳顺遂,反倒渐渐压下了心里头的疑虑。
第四日的正午,烈日高悬,将大地炙烤得有些发烫。
赵小三站在高高的土坡上,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望着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巨大城池。
江陵城,到了。
这座传说中的六朝古都,在正午烈日的暴晒下,褪去了几分神秘,却多了几分磅礴与真实。高耸的城墙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刺得人眼晕。
城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进出城门的人群熙攘如织,带来了一种盛世太平年间的喧嚣与安定。
“终于……安全了。”
赵小三扶着膝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种时刻被人窥视、随时可能被抓回去“就地正法”的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此时的他真的感觉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自由的甜美味道。
平安无事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门,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地通过了路引检查,恍然间,如此的顺利行程让赵小三顿时有了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刚一入城,喧嚣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正午时分正是江陵城最热闹的时候,宽阔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太平欢歌。
赵小三顺着道路往前穿行着,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尤其是那卖包子的铺子,铺子里所飘出的阵阵香气着实勾人食欲。
“啧啧,不愧是六朝古都。”赵小三随手买了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挑出其中一个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感慨道,“这哪里像是天下初定、战乱刚平的样子?简直比传说中的盛世还要繁华。看来这江湖上的太平日子,过得还真是滋润啊。”
他一路走一路看,心情大好。
就比如眼前这几个穿着襦裙的江陵女子,手里摇着团扇遮挡着正午的烈日,正慢条斯理地挑选着各种小玩意,吴侬软语般的谈笑声,比那铺子里的胭脂还要醉人。
顿时,对于‘江南美人’这个词,赵小三似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理解:果然,没来过江陵,欣赏过这水乡烟雨浸润出的风致,自己这一趟武侠穿越之旅那不是白来了吗?
一边在城内闲逛,眼睛到处乱飘,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著名的“秦淮水泊”旁。
这里更是热闹,河面上画舫穿梭,灯影桨声,宛如天上人间。
赵小三眯着眼看去,只见那河中央最大的一艘画舫上,正写着“烟雨楼”三个大字,隐约间还能听到楼上传来女子娇媚的歌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只恨财力不足。”赵小三靠在河边的石栏杆上,吹着带着水汽的晚风,望着四周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心中感慨道:不过没有那个疯丫头,这过过眼瘾不也是挺美好的嘛。
不过老实说,外面这些妹子比不过老四呀,也不知道花楼里面的花魁又怎么样呢。哎,只恨财力不足呀!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过头找个客栈好好梳洗一番,洗去这一路的疲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
在那铺子前,似乎有两个少女正在挑选布料,其中一个穿着淡黄色的衣裙,身形娇小玲珑,但从后面看,似乎身材意外地很不错。
此时两人正背对着赵小三,指着那匹红色的锦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赵小三开始本没在意,这种场景在江陵城里随处可见。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刚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毫无征兆地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等……
那个身形……那个说话的音调……还有那个让他做噩梦都能吓醒的标志性侧马尾……
赵小三僵硬地转过脖子,眼珠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点地挪了回去。
只见那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缓缓转过身来。那张精致绝美、人畜无害的小脸上,正挂着甜甜的笑容。
是慕容小琦!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小三手里的半个肉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三……师……哥……”似乎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渗入了自己的灵魂中。
只见慕容小琦看着赵小三,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眼底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声音甜腻得仿佛能滴出蜜糖,却又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抓、到、你、了、哦。
轰——!
赵小三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跑!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唯一一个念头。
什么江陵城,什么黄老爷子,什么寿宴,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赵小三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将手中的半袋包子往外一抛,脚底抹油,几乎手脚并用地转身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冲去。
他的轻功虽然不如老二李肖迩那般出神入化,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硬是被逼出了十二分的潜力。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瞬间蹿出了三四丈远。
“三师兄,你跑什么呀?人家好想你呢~”
身后似乎传来了慕容小琦娇滴滴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却仿佛又远在天边。
但赵小三却根本不敢回头,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想锤子!你个疯婆子!老子才不信你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提前就埋伏好了!但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左拐右绕,凭借着刚才进城时粗略记下的地图,拼命往人多的地方钻。江陵城的街道虽然繁华,但巷道却如同迷宫一般。赵小三慌不择路,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摊贩,引得路人一阵咒骂。
“长没长眼啊!”
“哪来的疯子!”
但他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要能甩掉那个女魔头,让他去撞迎面冲过来的十头牛他都愿意!
“呼……呼……”
狂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小三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死胡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巷口外,依旧是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但没有脚步声。
“没……没跟上来?”
赵小三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他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赵小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子口张望。街道上人来人往,并没有那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身影。
“难道……是幻觉?”
赵小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充满了疑惑。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可是,如果真的是慕容小琦,以她那先天境界的功力和追踪能力,自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甩掉她?
除非……那根本不是她?
赵小三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对啊!自己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刚才在秦淮河边吹了那么久的风,又看到那侧马尾的少女,会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此产生了幻觉?
毕竟,师傅不是说紫菱仙子会来接人吗?如果慕容小琦真的追来了,紫菱仙子怎么会没有反应?所以,师妹应该是会被紫菱仙子给拦下来的才对,应该没时间来找我才对。
“呼……”想通其中关节,赵小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赵小三啊赵小三,你真是被那个疯丫头吓破胆了。居然连幻觉都能产生,看来之后得找个心理大夫看看了。”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毕竟,江陵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有个把长得像慕容小琦的少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到这里,赵小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正准备走出巷子,去刚才掉包子的地方看看还能不能把那些包子捡回来,却突然听到巷子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小三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缩回脑袋,屏住呼吸。
只见两个少女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巷口走过。正是刚刚在秦淮河边见到的两位少女。
“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其中一位穿粉衣的姑娘带着一丝略带忧虑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都答应帮我了吗?”那位扎着侧马尾看起来和自家师妹很像的黄衣少女用着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回应着。
“我是答应了……但如果你能在这之前自己想明白,那是最好的。”那粉衣少女叹了口气,接着调转话题:“对了,刚刚那个看到你就跑的家伙是你们家的人吗?怎么看了你就和看见鬼一样?”
“我也没看清,应该不是吧。”……
赵小三躲在暗处,看着那两个少女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个扎着侧马尾的少女,此时看来虽然背影竟然和刚才幻觉中的慕容小琦有几分神似,但现在细细观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原来……真的是幻觉?
他靠在墙上,哭笑不得地滑坐在地上。
虽然闹了这么一个大乌龙,却让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不是真的慕容小琦,那就万事大吉。慕容小琦,便一切都好。
“算了,算了。”赵小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爬起来,“既然不是她,那就继续我的江陵城逍遥游吧。刚才那顿肉包子是吃不成了,得去其他地方好好吃一顿压压惊才行。”
他走出巷子,重新回到了繁华的街道上。
这一次,他特意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比较偏僻的小路,专门往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走。
江陵城的夜生活还未开始,待会吃好了喝好了,自己还能再好好地体会下江陵那糜烂的夜生活。
这么想着的赵小三找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走了进去。
“客官,里面请!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住店,再来一桌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赵小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赵小三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他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忽然心中猛地泛起一阵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赵小三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刚刚被幻觉吓到的后遗症。
毕竟经历了刚才的“惊魂一刻”,他觉得必须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受惊的心灵。
“管他什么江湖恩怨,管他什么病娇师妹。”赵小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高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这江陵城,老子待定了!”
然而,赵小三并不知道,就在他对面那条街道的阴影处,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投射在窗户后所透露出的他的身影上。眼中散发着莫名的神采。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肌肤胜雪,在昏暗的阴影中仿佛散发着莹莹微光。她梳着俏皮的侧马尾,发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动人,看起来完全是个还没长开的邻家小妹。
可若是将视线稍稍下移,便会发现她那具娇小的身躯里藏着怎样一副极具冲击力的恐怖身材。那件看似宽松的淡蓝色襦裙,根本遮掩不住胸前那抹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勒出令人血脉偾张的曲线。
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澈见底,看似天真无邪,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幽暗与偏执。她的目光穿过人流,精准地落在赵小三身影所投射的窗户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甜美的笑容。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甜美的笑容,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白皙,看似柔弱无骨,却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咔嚓。”仿佛捏碎了一枚无形的核桃,清脆声响在她耳畔炸开。
细微脆响落下,身旁手腕粗的石柱,瞬间被捏出几道深深指痕。
“秘术还差一点火候,还不能完美覆盖,只能勾起虚影……”
她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还做不到让三师兄眼里,从此永远的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她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诡异光彩。
“放心吧,三师兄,小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小七会一直看着你的,一直……一直看着你的……,所以,你也只能看着我哟。”
少女轻声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而此时的赵小三,正沉浸在美食与美酒的快乐中,全然没察觉,一道偏执目光,早已将自己牢牢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