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三没能体会到江陵那糜烂的夜生活。
老实说,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喝醉的,回的房间都记不清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清醒过来的赵小三是在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恍惚中醒来的。
他感觉自己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景象古怪纷乱。
一会儿是坠入深海,四面水压如铁钳般挤压着胸腔;一会儿又似被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紧紧裹住,动弹不得,呼吸间全是淡淡的幽香,像是雨后初绽的栀子,又似陈年女儿红的醇郁。
“莫非是昨夜酒喝多了?”赵小三揉着双眼坐起身,只觉腰酸背痛,浑身筋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锁住了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略显凌乱,但并无破损,心中稍安,但又想到自己昨晚梦见的种种,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记忆甩出脑海。
他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连日逃亡太过紧张,神经衰弱导致的噩梦。
简单洗漱一番,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铜镜里那张略显憔悴但依旧俊朗的脸,赵小三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一点平日里的精气神。
看看铜镜中的那张帅脸,这才臭美地笑道:“这才是本帅哥的风采么。”
“总之,冷静点。”他拍了拍脸颊,隐去了心中的种种不安感,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只要今天把正事办完,把画一送,找个角落一猫,平安待上几天。等小七被老头子的老相好给带回去,小爷我就又是那个自由自在的赵小三了。别出岔子,别出乱子就行。”
从床头取过画卷,小心翼翼地打开画轴,确认那幅《雪景图》没有问题后,他又仔细地卷好,绑在了背后。这才走出房门,缓步下楼离开客栈。
赵小三走出了客栈。此时的江陵城已经彻底苏醒,街道上人流如织,比昨日更加热闹。他一路打听着,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中心的黄府。
黄府坐落于城南风水宝地,依山傍水,气势恢宏。远远望去,朱门高墙,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两扇巨大的门板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鎏金铜钉,宛如两排金色的獠牙。门楣之上,则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型匾额,上书“铁掌金刀”四个大字。
门前则蹲着两尊石狮,昂首挺胸,怒目圆睁,足有两人多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狮口大张,仿佛随时会发出震天的咆哮。
这就是“铁掌金刀”黄老前辈的排场。
此时,这‘铁掌金刀府’的府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各路江湖豪杰、达官显贵络绎不绝,将黄府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赵小三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厚重的寿礼,听着旁边人的议论纷纷,才真正意识到这位黄老前辈在江湖上的地位。
只听到前面有人低声羡慕地感慨着:“听闻这黄老前辈乃‘铁掌帮’宿老,年轻时以一双铁掌、一柄金刀纵横江湖,罕逢敌手。晚年归隐江南,开府建宅,门徒遍布,声望极高。此番七十寿辰,也不知江湖上来了多少英雄豪杰、绿林好汉。这大丈夫当如是也。”
也听得后边有人看着那被一箱一箱拆开来观赏检查后又被抬入府中的寿礼,忍不住称羡道:“看见没,那是‘江南盐帮’的钱总舵主遣人送的一对红珊瑚!这要是给我,起码十来年都吃穿不愁了。”
“啧啧,那算什么,你没看那边抬着的那口箱子吗?据说是‘点苍派’掌门人大弟子亲自送来的百年灵芝,这么大一箱,怕是得有几十斤重!”
“哎,你们说这黄老爷子,七十岁大寿还这么折腾,这得收多少礼啊?”
“你懂什么,这叫‘江湖地位’!那可都是黄老爷子靠着一手功夫一点点打下来的,别的不说,就说一手‘铁掌功’,当年在‘锄奸大会’上一双铁掌拍死三十多名前朝奸相派来捣乱的刺客,这手能耐,放到现在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这话不假,老子我其他人不服,就服黄老爷子。这些年,我们江陵武林闹点纠纷,出点问题,谁不找黄老爷子来调停一番。”
赵小三听着周围的议论,不禁摸了摸怀里的《雪景图》,心里犯起嘀咕:怎么全是红珊瑚、百年灵芝这种“硬通货”?就没个送字画的?合着满堂英雄好汉,就我一个附庸风雅的?
“下一个!”
一声洪亮的呼喝打断了赵小三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只见黄府大门的台阶上,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四五岁上下,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负手而立,气度非凡,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居高临下地看着排队的众人。
“白马悬蹄”刘白乌。
刚刚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就听到了其他人对这个名字的议论——黄老爷子的大弟子,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的年轻俊杰。传闻他轻功极好,拳法也不错,是黄老爷子最得意的门生。
赵小三不敢造次,整理衣冠,上前拱手道:“在下赵小三,奉家师之命,特来为黄老前辈祝寿,拜帖在此,贺礼已备。”
刘白乌眉头一挑,眼光快速扫过赵小三,见他衣着朴素却不失礼数,神情谦和,便微微一笑,接过拜帖与礼单,翻开拜帖确认:“‘隐世门’这门派似乎……哦,原来是‘食神’林海龙前辈的高足呀。失敬失敬!”
刘白乌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了几分,“林前辈的大名,在下也曾听恩师提及。赵兄里面请。”
赵小三心中一动,老头子这“食神”的名头,看来在江湖上还挺管用。看来他吹嘘的那些‘光荣事迹’也不一定就都是他吹牛皮吹出来的。
这么想着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的请柬和寿礼单,双手递了上去。
刘白乌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小三身后背着的画卷,眉头再次皱起:“赵兄,这寿礼……”
“哦,这是家师的一点心意。”赵小三解释道,“这是一幅前朝宫内的《雪景图》,虽然比不上各位大侠的奇珍异宝,但也是家师的一片心意。”
“《雪景图》?”刘白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请柬和回帖交给身后的仆人,然后亲自侧身让开道路:“赵兄,请随我来。”
赵小三跟着刘白乌,穿过了那道气势恢宏的门楼,走进了黄府的内院。
如果说黄府的外门是威严与霸气,那么内院就是奢华与精致。
入眼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一座缩小的皇家园林。
此时,园林中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
“赵兄,今日是恩师七十大寿,江湖同道来得太多,内院已经挤不下,所以宴会设在后花园的‘聚英楼’。”刘白乌一边走,一边为赵小三介绍着,“赵兄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恩师。”
赵小三跟在刘白乌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沿途所见,皆是江湖名流。有白须飘飘的老者,有英气逼人的少侠,有华服艳装的女侠,亦有隐士高人,僧道尼姑,三教九流,齐聚一堂。
人人笑语晏晏,互道恭喜,偶有旧识相遇,便握手言欢,畅谈往事,好不热闹。
这就是江湖,一个讲究人情世故、讲究面子排场,也讲究武功高低,身份尊卑的世界。
心里发出如此感慨,但还是跟着前方的刘白乌穿过几道回廊,赵小三终于来到了后花园。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后花园中央,是一座高达五层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气势磅礴,正是“聚英楼”。此时,聚英楼的每一层都坐满了宾客,喧哗声、笑闹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楼前的广场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楼门口。地毯两旁,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的桌案,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此时,宾客们有的在推杯换盏,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欣赏歌舞,好不热闹。
而在聚英楼的最高层,一个巨大的包厢里,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红袍老者正端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和祝福。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正是“铁掌金刀”黄老前辈。
赵小三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位传说中的老前辈,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赵兄,恩师正在楼上接待贵客,你先在此处稍作休息。”刘白乌将赵小三引到一张不起眼的桌案旁,“待会寿宴正式开始,自有安排。”
“多谢刘兄。”赵小三连忙道谢,将手中的寿礼郑重地交予负责清点礼单的侍女,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任务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找个角落猫着,等寿宴结束,他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赵小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试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虽然能混一顿饭吃是不错了,但吃习惯了老头子做的菜,这里所谓的‘美味佳肴’也就那么回事吧!也不知道紫菱仙子现在有没有把小七给抓回去。
“真是造化弄人啊……”
随手夹了一口桌上的凉菜,赵小三正自顾自地感慨着,忽然,一阵寒意从背后猛地泛起,一种仿佛被掠食者盯上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环顾四周,很快目光被聚英楼门口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梳着俏皮的侧马尾,发梢微微卷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身材娇小玲珑,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背影透着灵动俏皮。
赵小三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慕容小琦?!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小三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难道老头子的计划失败了?还是说,她把所有人都干掉了,一路追杀到这里来了?!
就在赵小三准备掉头逃跑时,那个少女转过身来,和旁边收取礼物的一个侍女说了些话。似乎是对侍女手中的礼物起了几分兴致,还随手拿起了几份礼物打开看了看。
赵小三定睛一看,容貌虽然精致,但眉眼间透着那股温婉和羞涩,也和慕容小琦那张总是挂着诡异甜美笑容的脸截然不同。
而且,这位少女的容貌身段虽然不错,但和慕容小琦那“童颜巨O”的惊世骇俗相比,只能算是清秀可人。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他拍着胸口,自我安慰道,“只是有个相同的侧马尾而已,赵小三,你真是被那个疯丫头吓出心理阴影了,别看到一个女人就觉得是那丫头。”
他看着那位黄衫少女跟着丫鬟走进了内院,终于确定了,那真的不是慕容小琦。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赵小三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他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恬静,眼神一丝淡淡的探寻意味,但不知为何,赵小三莫名地感觉对方有些眼熟。
“没……没事。”赵小三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刚才那个黄衫少女消失的方向,“我只是……刚才看错了人。”
“哦,公子莫非是第一次来这江陵城?”似乎是周围已经没什么空位了,少女在赵小三对面坐下,瞥向那黄衫少女的方向,忽而掩唇轻笑:“不然公子可不会将那位姑娘,错认成其他的什么人了?”
“莫非那位姑娘在江陵城颇有盛名?”
“黄老爷子的孙女黄莺儿,在江陵城谁人不知?”粉衣姑娘笑意盈盈,用着一股暖人心脾的语调缓缓开口:“也就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少年侠客不知道了。”
赵小三心头一跳,黄老爷子的孙女?也是,不是黄府中人,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往黄家的内院走的。是了,自己真是自己吓自己。不行,等到这番事情结束以后,自己一定要去找个心理大夫看看,不然看谁都像那个疯丫头自己非得被吓死不可!
“赵公子看起来似乎很紧张?”粉衣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小三的异样,“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场面吗?”
“没……没有。”赵小三连忙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少女掩嘴轻笑,自我介绍道:“小女子燕青青。赵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一起坐坐?”
见到眼前佳人如此做派,赵小三双眼一亮,连忙抱拳还礼:“在下赵小三,见过燕姑娘。”
看着燕青青那双真诚的眼睛,赵小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许,江陵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至少,这里还有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姑娘。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整个聚英楼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聚英楼二楼。
赵小三也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红袍的白发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从二楼走了下来。
“恭贺黄老前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瞬间响起,震耳欲聋。
寿宴,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