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翼一袭红袍立在最前,须发在船舱摇曳的烛火下微微飘动,一双老目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气息凛冽的慕容小琦。
他身后几名弟子呈扇形站定,目光警惕地盯着蓝裙少女,将整艘画舫的退路悄然封死。
狭小的船舱本就被慕容小琦周身的阴寒真气笼罩,此刻众人闯入,空气瞬间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倒在地上的燕巧巧抬眼望见有人冲了进来,眼底掠过一丝希冀,只不过自身被封着穴道,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紧张地注视着场中对峙的众人。
“黄老前辈,您这是做什么?”赵小三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态问询着,似乎是没想到黄天翼会在此出现。
黄天翼却不理睬,只是往前踏出一步,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目光沉沉落在慕容小琦身上,带着一种故意摆出的威严与冷厉。
“小姑娘,老夫门下大弟子刘白乌,刚刚在城西湖畔被人以寒冰掌力重创,经脉受创险些殒命。老夫观你掌路气息、内功路数,与伤我弟子之人别无二致。老夫倒要问一句,此事,是不是你所为?”
慕容小琦半点没有被人围堵的慌乱,歪着脑袋,露出了一副天真软糯的笑意,完全不理睬他人,只是自顾自地对着赵小三说道:“师兄,这个老爷爷是谁呀,看起来好讨厌的样子。要不要小七出手把他们全部打发了?”
“小七,别闹了,这位是师傅的旧识,‘铁掌金刀’的黄老前辈。师傅这次就是派我来给人家祝寿的。”赵小三对着慕容小琦解释着,语气中还特意强调了‘师傅的旧识’这一点。
说罢,赵小三又转过头,对着黄天翼抱拳解释道:“黄老前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师妹向来本分老实,怎么会做出无端打伤刘兄这种事情呢?”
“林兄徒弟的事情,老夫也是知道一些的。包括他有个资质出众,曾在‘璇月宫’修炼的七弟子的事情。”黄天翼冷哼一声,视线依然牢牢锁定在慕容小琦的身上,冷冷道:“打伤我徒弟的是‘璇月宫’的‘寒冰神掌’,若是在此城还能找出第二个能将‘寒冰神掌’使得如此纯熟之人,老夫愿意公开向姑娘赔礼道歉。”
“这……这……”赵小三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转头看向慕容小琦,神色严肃地问着:“小七,你真的把人家徒弟打伤了?”
“师兄你冤枉我!”慕容小琦听到自家师兄这么说,看起来十分的委屈:“小七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伤了这个老头子的徒弟!”
“还敢狡辩,老夫今晚让白乌出门办点老夫的家事,结果在城西湖边被人用‘寒冰神掌’重创,是被一个身穿蓝衣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家打伤的,这是他伤重昏迷前亲口告诉老夫的。难道老夫会拿自己徒弟的命来冤枉你不成?”
听到黄天翼的控诉,赵小三‘大惊失色’,急切地问着:“小七,黄老前辈说的是真的?你真在湖边把人打伤了?”
“湖边?哦!是那个穿着黑衣的奇怪家伙呀!”听到赵小三的提醒,这才回忆起来的慕容小琦这才想起来,嘟着嘴说着:“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家伙不好了,小七明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他跑过来碍小七的事。所以小七就给了他一掌。”
言语间,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天真的笑意,露出一副“怎么样,小七很厉害吧。”的神态,看起来丝毫没把黄天翼一行人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黄天翼面色瞬间沉得像锅底,须发微微飘动,周身气场骤然凛冽下来:“好一个随手一掌!‘璇月宫’的‘寒冰神掌’阴寒刺骨,出手便伤人脉络,乃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阴损功夫。你年纪轻轻下手竟如此狠辣!我弟子险些一命呜呼,在你口中竟成了小事?”
而听到慕容小琦这话的黄天翼的弟子们也是纷纷开口叫骂。
“好哇!大师兄平白无故受此大难,必要你为我大师兄偿命!”
“好一个妖女,持强凌弱还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大师兄命苦呀,只不过出门办个事,便遭此妖女毒手,今日我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为大师兄报仇。”
场面看起来很热血,也很感人,如果不是他们口中的‘大师兄’也在这群人中间叫嚣着‘要为大师兄讨回公道’的话。
没想到呀,刘白乌你个浓眉大眼的还挺能演。
是的,眼前的一切自然都是演的,这都是赵小三计划好的。
事实上,这便是在决定了要直面自家师妹以后,赵小三心中瞬间便已谋划好的全盘打算。
从察觉到慕容小琦追到江陵、又擒下燕巧巧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凭自己这二流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拗得过这位心性偏执、战力逆天的小师妹。
如果好言相劝无用,强行阻拦更是以卵击石,那唯一的办法,便只能借力打力。
于是他便和黄天翼进行了商议,把慕容小琦的来历、武功路数、偏执性格尽数告知,也坦白了燕巧巧被擒的原委,与黄老爷子定下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两人约定,赵小三独自赴约面见慕容小琦,如果能劝说师妹放人自然是最好,但如果劝说不成。只要画舫内掀起剧烈真气波动,黄天翼便立刻带人赶来。
计划的核心便是搅浑局势,混战救人。
而想要计划顺利施行,必须满足两个关键前提:
其一,借着黄天翼当众质问、针锋相对的由头,彻底激怒本就心思敏感偏执的慕容小琦,失去冷静判断,无暇顾及被弃在一旁的燕巧巧。
以黄天翼数十年江湖修为、铁掌金刀的深厚底蕴,勉强能短暂拖住已是先天境的慕容小琦,为救人争取时间。
至于其二么,那就涉及到赵小三本人的一点小小私心了。
赵小三一边在心里暗自估量局势,一边继续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满脸焦急地对着黄天翼说:“黄老前辈恕罪,我师妹年纪尚幼,长年隐于山门修行,不通世间人情世故,行事随性莽撞,绝非有意下重手伤人啊!晚辈愿意代师妹向前辈赔礼道歉,并为刘兄找寻世间名医,还请前辈念在恩师的份上,莫要与一个小姑娘置气。”
黄天翼眼神沉冷,故意板着一张脸,语气愈发强硬,全然不松口:“找寻名医?‘寒冰神掌’掌力阴寒侵骨,若不及时寻得对症心法疗伤,不消三日,白乌便会经脉寸断,药石无医!”
“这……这……”赵小三摆出一副极为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看到赵小三如此为难的模样,慕容小琦的神情立刻阴郁了下去,没好气地说道:“明明是你徒弟鬼鬼祟祟地来找小七的麻烦,那人自己本事太弱,所以才会被小七打到的,怪不得小七!”
这话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带着对旁人伤势的漠然,彻底点燃了在场众人的‘怒火’
黄天翼猛地袍袖一振,雄浑内力轰然迸发而出,周身气流翻涌激荡,船舱内烛火剧烈摇曳,几乎要被劲气吹灭。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虽然年纪轻轻便修成先天极为难得,但恃强凌弱、肆意伤人,眼里全无江湖规矩,更无前辈尊卑!今日老夫便倚老卖老,替我那林兄弟好好管教你一番,免得你日后横行江湖,酿成大祸!”
而随着黄天翼的话语落下,他带来的数位弟子也纷纷踏步上前,表面上看对慕容小琦形成了合围之势,但实际上悄悄分散站位,隐晦把目光锁定在动弹不得的燕巧巧身上,默默等候最佳救人时机。
“黄老前辈三思!千万别动手啊!” 赵小三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作势阻拦,摆出极力调停、左右为难的模样,一边拱手对着黄天翼赔笑道歉,一边回头对着慕容小琦连连使眼色,“小七快收敛脾气,给前辈赔个不是,别再火上浇油了!”
可慕容小琦本来就偏执敏感,见一个陌生老头如此咄咄逼人,又见师兄一味向着外人规劝自己,心中的委屈与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她姣美的脸上瞬间褪去天真笑意,覆上一层冰冷寒霜,周身阴寒真气骤然暴涨,刺骨寒意瞬间铺满整个船舱,船木桌椅上竟都隐隐凝结出一层细碎白霜。
“师兄为什么总要向着外人?明明小七又没有做错!这老头非要过来找事,那小七便陪他玩玩!”
话音未落,慕容小琦根本不给任何人缓冲的机会,身形陡然化作一抹淡蓝残影。先天修为毫无保留的暴发,玉掌间萦绕森寒冰劲,招法灵动刁钻,径直朝着黄天翼胸口猛击而去。
黄天翼早有应战准备,见状丝毫不慌。双掌一和,对掌一推,直接从正面接下了慕容小琦这一招。
他虽未踏入先天,但一身内功长年累月积累下来那也不可小觑,且在‘铁掌功’上浸淫数十年,招式沉稳老道,内力浑厚绵长。
砰——!
掌风相撞的刹那没有惊天巨响,反倒生出一股刺骨阴寒顺着黄天翼掌心逆流而上。
慕容小琦身形如柳絮踏虚,不与他硬拼蛮力,玉掌连环拍出,从招式路数来看,正是‘璇月宫’的‘寒冰神掌’。
掌风不刚不猛,却如千万缕冰丝缠绕封路,招招绕开关节大穴,专攻经脉破绽,身姿在狭小画舫里飘忽流转,衣袂带起的风都凝着细碎寒气。
她年仅十六便踏入先天,真气生生不息,每一掌落下都有伴有阴寒内劲,内劲悄无声息的渗透木梁,船板木纹间转瞬凝出一层薄白霜花,顺着纹路蔓延开去。
黄天翼眸光一沉,深知不能跟先天高手比拼续航与灵巧。双脚扎稳马步如老树盘根,一身铁掌功尽数敛于守势,双掌横封竖挡,掌势沉如夯山,正是‘铁掌功’的守势招数所构建的‘金钟掌势’。
不求一招制敌,只以浑厚内劲层层卸开冰寒掌风,掌心真气凝作实墙,将那些阴寒冰丝尽数格挡在外。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交手经验老到至极,一眼便看破少女招式虚多实少,所以守势里暗藏后手,只要对方露出半分破绽,便能立刻反震反击。
画舫本就狭小密闭,两股真气轰然对冲,舱内烛火被劲气扯得剧烈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慕容小琦清丽小脸如阴邪鬼魅一般,覆着一层冷冽戾气。
而船身也随着两位高手的交战而微微晃荡,桌上酒菜杯盏被气浪卷得凌空翻碎,酒水泼洒在木板上,转瞬便凝结成细碎冰珠。
慕容小琦见强攻难破对方守势,眼底幽色一闪,身形陡然一旋,身法骤然提速,宛若惊鸿掠影,掌势由刚转诡,侧身绕开正面格挡,直取黄天翼肋下空当。掌风未至,森寒先侵,周遭空气都仿佛降了数分。
黄天翼不慌不忙,脚下错步侧身半寸,刚好避过要害,右掌虚按拍出,不以强攻,反倒借着对方冲力轻轻一带,用的是江湖老手最擅长的借力卸力。
雄浑掌劲柔中藏刚,巧妙化开寒冰掌的阴劲,同时指尖暗藏指劲,轻点对方腕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还能逼退攻势,尽显江湖老前辈底蕴与分寸。
一时间,窄舱之内掌影交错,寒劲与刚猛内劲无声碰撞。
慕容小琦仗先天之能,招招灵动刁钻、步步紧逼,身法飘忽无迹,始终绕着黄天翼游走寻隙。
不过黄天翼虽以不变应万变,守得滴水不漏,稳扎稳打,看似稳如泰山,但实则只能守住己势,若是长时间维系下去,先天高手内力生生不息,而己方只能被对手熬着真气,时间一长,则必败无疑。
两人缠斗之间,赵小三立在一旁,表面满脸焦灼,时不时故作慌张地呼喊着让二人停手,一副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实则眼底清明冷静,暗暗观察着战局。
计划第一步已然稳稳落地。
黄天翼的弟子们则趁着两人缠斗、真气乱涌,遮掩视线的契机,装作封死退路的模样,但实际上已经悄悄地形成了一道浅浅的人墙,只待局势再乱几分,便可伺机将人悄悄带走。
赵小三看着缠斗不休的两人,心中暗自笃定。只要黄天翼再多拖住片刻,救人的时机便会彻底成熟,而他藏在心底的那点私心谋划,也能顺势一步步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