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秦淮河，水汽重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浸透了。
但即使是这个时间段，秦淮河依旧没有褪去白日的喧嚣与那股子红尘气。
不远处的花船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摇曳着，阵阵丝竹之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早已经不成曲调了。
在黄老爷子的吩咐下，赵小三很容易便包下了一艘画舫，优雅，安静，最重要的是无人。是一个很适合谈些隐私话题的好地方。
此时的赵小三已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原本挂在腰间的佩剑也已收了起来，搭配上那张可以被评为‘平平无奇’的面容，此时的赵小三看起来倒是有那么几分浊世贵公子的味道。
他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呆坐在画舫中，身前摆着一桌好酒好菜，也不动碗筷，只是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冷的，他是怕的。
那种恐惧并不陌生，至少，在数天以前，他还直面过那种恐惧的源头。所以他跑了，但现在看来，自己根本跑不掉。
既然甩不掉，躲不开，那这次便直面应对吧。
赵小三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与抽搐。
他放下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再次开口低声说道。
“师妹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聚？师兄我早已等候多时了。”
尽管之前自己把这句话重复了说了好几次，但是赵小三知道，她一定会过来，也一定会听到，而且听到后，她也一定会出现！
果然，话音刚落，画舫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一般，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蓝色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现身在了画舫中央。没有脚步声，没有平常那些江湖中人高来高去的穿梭破空声。
但她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那里，仿佛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一样。
慕容小琦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襦裙，巧笑嫣然，但她的手中却提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女人。
黑衣人的面罩被摘了下来，正是白日里那个与赵小三相谈甚欢的温婉可人的‘燕青青’。
或者说，燕子门‘巧燕子’——燕巧巧。
但此时的燕巧巧已经没有了白天那副俏丽端庄的模样，反而狼狈到了极点。
她的黑色夜行衣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整个人软绵绵地被慕容小琦提在手里，像是个被玩坏了的娃娃一般。
她的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被封住了穴道，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师兄~”
慕容小琦开口了，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股孩子气的娇憨。
她歪着头，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暗，
“你还是那么懂小七，知道小七在哪。不过小七也不差的哟，也很懂师兄的哟，所以好心帮师兄找了个伴儿来玩。”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丢个东西一般地将燕巧巧随手扔在了地板上。
燕巧巧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却连一声痛呼敢不发出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赵小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袍几乎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他怕吗？怕得要死。毕竟只要慕容小琦愿意，随时可以把他捏成任何形状。而自己绝对没有一丝反抗的可能。但好在，目前看来，这丫头现在状态不错，没有犯病。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让她看出来他在怕。
赵小三缓缓站起身，面色如常，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笑着说：“师妹说笑了。不如先坐下，吃点东西，咱们慢慢聊？”
“师兄真是越来越懂我了。”慕容小琦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桌边，但是没有坐下来，而是俯下身子，凑到赵小三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带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师兄白天在寿宴上，和她说了好多话，还对着她笑……”
她语气依旧软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小七看着，心里好难受。”
要死要死要死！果然这丫头就是因为这个抓的人，她果然一直跟着我！
尽管内心慌的一匹，但赵小三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露怯，不然刺激到了这丫头，今晚上附近的人除了自己以外一个都活不下来。
赵小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举起酒壶，为慕容小琦倒了一杯甜酒，然后递给她，接着才笑着问道：“也不知道师妹你是何时来的江陵，到了江陵怎么也不和为兄我说一声？”
“是我喜欢的。”慕容小琦接过赵小三递过来的甜酒，轻轻地抿了一口，似乎是满意了，这才开口道：“我比师兄早来一天哟。师兄昨天进城的时候我就看着呢。”
早来一天？等等，也就是说，小七她根本不是跟着我来的江陵，而是知道我会到江陵所以提前来了？！
此时，自己离开师门时老头子那语焉不详的话语和神态，以及老四那一副‘师兄，你自求多福’的神情以及那似乎另有其意的话语猛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艹，我被卖了！仔细想想，老头子只说了等他老相好过来接人，但从来没说过他老相好一定会来呀！也没说过什么时候来呀！
这死老头！他根本不是把我丢出门派然后再处理小七，而是把我和小七都丢出门外让小七来处理我！
想通此节，赵小三此时恨不得立刻飞回隐世门把那老家伙揪出来痛打一顿。
但眼下的麻烦还是需要处理掉的。
赵小三面上笑容未减分毫，甚至连端酒的手都没有一丝抖动，用着一副略带责怪的温柔口吻对着慕容小琦说道：“既然师妹你先到了江陵，为何不出来迎接师兄我呢？”
“因为师傅说了，师兄来江陵是办正事的，让小七不要打扰师兄，小七很乖的，尽管忍耐得很辛苦，但小七还是忍下来了，小七什么都没有做呢。”说到这里，慕容小琦眼神隐约有些飘忽。
不对劲，这丫头这副模样绝对是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赵小三心中敲响了警钟，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小七呀，自从你八岁入门以来就一直是我带着你的对吧。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听到赵小三这么说，慕容小琦颇为心虚的移开了视线，但是在自家师兄的审视下，最终还是不满地嘟囔着：“那都是师兄不好，都是师兄眼神到处乱瞟的，明明说过小七很好看的，但师兄还是喜欢去看别的女孩子，所以小七才会用‘幻心术’让师兄只能看到小七的。”
等等，‘幻心术’？只能看到这丫头？莫非当时在江陵城里面闲逛的时候，还有在黄府的时候，我看到的幻觉都是这丫头干的？‘璇月宫’还有这种邪门功夫？
“小七，你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了，以后就不要这么干了，知道吗？”
赵小三心中已然慌乱，心道：不行，若是让这丫头真的学成了那种邪术，自己以后走哪看到的都是这丫头，我非得被吓死不可。
“为什么师兄这么抗拒看到小七呢？能永远的看着小七不好吗？”很显然，赵小三那番没过脑子的发言成功刺激到了慕容小琦。
慕容小琦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小三，方才还满是笑意的双眼骤然黯淡沉落，一股凌厉的戾气，浮现在她口中的言语之中：“明明小七一直都是只看着三师兄的，为什么三师兄不能一直看着小七。”
“而且，好奇怪哟！”说到这里，慕容小琦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阴沉，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赵小三。
“感觉师兄之前看到小七的时候表情好奇怪哟，是在逃跑吗？为什么看到小七要逃跑呢？难道小七不好看吗？难道小七很丑吗？呐，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糟糕！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赵小三顿时被吓得额头直冒冷汗，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给自己找补：“不是看到小七才跑的。是……对！是老鼠，师兄我怕老鼠的，你是知道的！”
“老鼠？”慕容小琦歪了歪脑袋，双眼翻涌着浓浓的疑惑，那股逼人的偏执戾气也散去了大半。
“小七难道不怕老鼠吗？你想想看，那么大，那么黑的一个东西，猛地蹿到你的脚上，身上还脏兮兮的，一个不小心还咬你一下。这难道不可怕吗？”
“怕！”慕容小琦看到赵小三那极尽夸张的手势动作，露出一副害怕的表情说道：“师兄怕的东西，小七也怕！”
就在赵小三以为糊弄过去了，默默擦着额头冷汗的时候，慕容小琦又开口了：“那师兄喜欢这个姑娘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老实说，赵小三一直希望自家师妹不要再注意到被丢在一旁的燕巧巧了，这样等这一餐吃完，或许就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人给救出来，但显然，自己低估了自家师妹的难缠程度了。
“因为白天师兄看起来和她聊得很开心呀。”慕容小琦眨了眨眼，声音依旧软糯清甜，纯粹得不染半分戾气，认认真真开口“小七不介意的哦，师兄若是真的喜欢她，只要师兄能一直看着小七，小七不会在意的哟！”
她语速轻轻悠悠，听着像是在撒娇谈心，内容却疯得离谱：“只要把她手脚全部打断，废了她一身武功，然后再把她毒哑，这样她就再也逃不掉、反抗不了，只能安安静静留在师兄身边，师兄你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的哟！怎么样，小七很大度吧。”
听到这话的燕巧巧浑身一颤，只是此刻被封穴道动弹不得无力反抗，只能死死咬着牙，脊背绷得笔直，只剩满腔愤慨与不甘。
赵小三无奈失笑，语气温和，听起来没有半分波澜：“瞎想什么呢？我对她哪有那方面的心思，不过是在场面上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他自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度，要是自己哪怕一丝犹豫，后面会发生些什么那都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听到这句答复，慕容小琦眨了眨眼，脸上那抹温柔甜软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的清冷。她垂眸看向脚下的燕巧巧，轻飘飘地开口：“原来不喜欢呀。那留着你，就没有半点用处了。”
话音刚落，慕容小琦举起右掌，一股极寒的真气汇聚在手掌之上，眼看事情即将踏入无法挽回的地步，赵小三连忙伸出手压住她的手腕。
“师兄为什么要阻拦我呢？”慕容小琦将目光缓缓地转向自家师兄，脑袋微微一斜，语气幽幽的，又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难道师兄是舍不得吗？可小七不是说过了？可以拿给师兄玩的哟？”
“难道师兄是不相信小七吗？小七明明说过不会妒忌了！”一股强劲的内力从慕容小琦身上扩散而出，将赵小三猛地震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数步这才稳下身形。
“还是说师兄在骗人？师兄明明说过不会骗小七的。”慕容小琦低下头，神色阴沉，周身的真气止不住地扩散出来。
船舱内气温瞬间骤降，明明密闭无风，案上烛火却疯狂摇曳，光影乱颤，映得少女那张清丽小脸忽明忽暗，平添几分阴森诡谲。
而她口中依然不停地喃喃自语着：“还是说是师兄让人给骗了？师兄在外面学坏了？果然就不应该放师兄出来，应该找一个地方，和小七永远的待在一起。”
完蛋了！此时赵小三的心中赫然浮现出这三个大字，此时再多的安抚恐怕都要压不住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淮河水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划水之声，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一艘快船顺着河水快速接近，只听见‘咚’的一声，这快船便稳稳贴在了画舫船尾。
数道利落的身影纵身跃入舱中，而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红袍老者，正是那‘铁掌金刀’黄天翼与其座下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