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季望舒被木梓茗带回宗内,安置在她的小院内。
仙宗内,大家都知道木梓茗师姐这次下山带了个男人回来,纷纷私下议论起来。
“冰山木师姐捡了个男人回来?”
“听说是从魔教囚室里救出来的青梅竹马呢。”
“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不知道,她把人关在自己院子里,谁都不让进。”
季望舒确实没出门,倒不是被木梓茗软禁了。
而是他刚从魔教里被救出,浑身是伤,需要静养。
但他选择不出门的真正原因,却和静养没什么关系。
日上三竿,已是近午时分。
季望舒卧在床上,刚睡醒,整个人还半困着,揉了揉昏沉的眼睛,瞥了眼窗外。
只见院落外面,女修来来往往,一个个探头探脑往这木屋里张望,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般。
他微微皱眉,“……这也太吓人了。”
要不是自己这青梅木梓茗,是宗内数一数二的天骄,方圆百里闻名的木头剑仙,女修们都有点忌惮,估计这帮子人都可以进来把自己榨干,他思忖道。
旋即季望舒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和公司里女同事说话都结结巴巴。
不然也不会穿越过来后,天天宅在宗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让这样的他,在这个梦境世界中,面对一整个宗门的女修?
他摇了摇头,裹起被子,打了个哈欠,继续睡着了。
……
几炷香时间过去,季望舒再次醒来,他瞥了眼窗外,见院子里围观的女修纷纷散去,又抬头看了眼天空。
屋外太阳烧酥了,像一截将尽的红蜡烛,瘫在地平线上,昏黄暮色如同蜡烛油,从窗外流了进来。
已是傍晚时分,又过了充实的一天,他这么想着。
他坐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身体传来一阵痛感,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旋即掀起衬衫的一角,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这都是被魔宗折磨数年,留下的暗伤,此刻在他伸腰的动作拉扯下,纷纷隐隐作痛起来。
季望舒叹了口气,心想:还好这几日里,青梅竹马的木梓茗,在知晓他伤势后,也是找了些药膏调配,今日就正好要给他涂上了。
到时候应该就没这么难受了,不过届时自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躺在木屋里摆烂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瞥见床边的桌子上不知何时摆满了东西。
一碟桂花糕,两个橘子,一小壶茶,茶杯还飘着热气,看起来刚泡上没多久,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张边缘被折了好几次,像是反复调整过才放进来的。
他挪开茶壶,抽出那张小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
“醒了就吃,我去练剑。”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季望舒读完后苦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摆满的这些食物。
这些天,他每次醒来,无论什么时辰,桌上都摆满了吃的,细数下来,这已经是第九次了。
木梓茗对他是真好,但他总觉得这种好,就像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那般,客气,周到,但生疏。
他叹了口气,拿起那碟桂花糕,回想着深山里作为木灵三针花的记忆:
真青梅时常会在夏日的午后,与幼年的木梓茗一同,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在溪边抓着鱼,玩着水,玩累了就坐下来,向木梓茗伸出手,木梓茗就会不知从哪掏出桂花糕,掰断后二人分着吃。
季望舒收回思绪,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旋即皱了皱眉。
这桂花糕甜得发腻。
那真青梅放在前世蓝星,定是个苏南人,尽喜欢吃甜的。
自己和他还真是不一样。
不仅是口味的区别,记忆里的真青梅话很多,经常拉着木梓茗的袖子喊木头木头;还很活泼,能在深山里上蹿下跳;还很大大咧咧,经常玩脏了就脱下上衣,赤裸地奔跑在森林里。
让自己这个话又少,又懒,又宅的人,扮演这种天生E人的青梅,真是难为自己了。
还好木梓茗看不见了。
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不过在仙宗的这几天里,季望舒偶尔会闪过这样的想法。
不然木梓茗估计早就发现,他和记忆里的那个青梅,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从聊天的语气,谈话时的神情,暗恋时的眼神,以及手里不自觉的小动作中体现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扮演一个仅有他作为木灵三针花旁观记忆,且和他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时,在日常的接触里,很难不露出破绽,再如何灵机应变也没用,因为一个谎言是需要靠更多谎言来掩盖的,当每件事都得撒谎时,被戳穿就是早晚的事情。
“哎……真是麻烦。”季望舒深吸了几口气,怀念起小师妹和师尊来。
现实世界里的他,在忆修宗的时候,师尊会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像自己的妈妈一样,照顾得妥妥当当,师尊走后,小师妹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而无论是谁,自己都只要听她们安排就行,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主动性托付出去,不用对自己的人生承担一点责任。
可在梦境里,就不行了,他必须假扮好青梅这个身份,同时又要在仙宗里小心翼翼,不被修仙大能看出,还要和木头搞好关系,完成系统任务。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奖励,也许是修为,也许是灵石,也许是天材地宝,然后去吸引新弟子,守住师尊留下的宗门。
虽然他内心知道,但他总是会下意识去逃避,就像前世里的他一样。
他边想着,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啧”了两声,又把手里这半碟桂花糕放在桌上。
这桂花糕果然还是太甜了。
对这样的自己来说,太难了。
他叹了口气,忽然,一阵女子的清香,掺杂着梅花的芳香,从窗外飘来。
贴着窗户小缝,他偏头看去,只见小院另一侧的花圃前,木梓茗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背对着他。
她手指轻轻抚过花瓣,朱唇微张,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季望舒在这深夜的院落里都听不清。
但季望舒却看愣了神。
因为那被宗门师姐妹们,戏称冰山木头的脸上,正露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常年覆霜的眉眼在此刻化开,眼尾微微舒展,唇角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月光如水,泻在那半张脸上,漏出一寸温柔。
也许,那一刻,我是被月光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