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木梓茗偏过头，灰白的瞳孔恰好朝向他的方向。
季望舒心里一跳，慌忙缩回脑袋，坐回床上。
木梓茗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纤细玉指拨弄着花圃里五颜六色的花瓣。
她灰白的瞳孔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和颜色，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雪白色晕染，中间还有圆圆的淡黄色，视野左侧是淡粉掺着淡红，有铜钱那般大小，底部是叶绿色的线条，时不时夹着各色的花环。
这颜色时而流动，时而变化，世界仿佛在她的眼里变成了一幅五颜六色的水墨画。
她喃喃自语：“再过些时日，恐怕这些颜色也看不到了……”
嘴里轻声念叨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方才季望舒的目光。
现在的他，又变成了什么样呢？
记忆里的他，始终是那个活泼好动、喜欢逗她笑、戳着她的脸叫她“木头”的少年。
和如今木屋里那个嗜睡疏离的男人，判若两人。
兴许是被拐入魔宗后，暗伤不断，需要静养；亦或是十几载岁月流逝，人心易变。
这样的季望舒，自己又该以何种态度与他相处呢……
她拨弄花瓣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忽然想起下午与陈妙师妹练剑时的场景。
……
大殿前，天色微沉，其余弟子都早已结束修炼，回到住所去。
此刻的广场上一片肃静，只有剑风破空的锐响。
木梓茗手里的长剑泛着寒光，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凛然的杀意，直逼对面的陈妙而去。
虽然看不见，但她仍能凭借灵力感应，捕捉对手的方位。虽不及双目明亮之时，但对付一般对手，倒也够用。
几招过后，陈妙便招架不住，手中宝剑被打飞出去，她赶忙出声求饶。
木梓茗剑光骤然一收，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凌空旋起，手中长剑顺势归入剑鞘。
“哇，木师姐，你看不见了还整这么帅啊~”陈妙拍着手，清脆地笑道。
木梓茗闻言笑了笑。
宗内众人里，也就陈妙与她关系稍近些，所以才敢拿她盲眼打趣。
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把我区别对待了，她思忖道。
“木师姐，你头发都散了，我帮你扎下。”
陈妙看着木梓茗那青丝如瀑的长发，在方才的切磋中，不知何时散了开来，缕缕青丝覆上她的脸庞。
她走上前，熟络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支梅花簪子，为她轻轻挽起青丝。
木梓茗顺势盘腿而坐，乖巧地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白瓷那般，精致美丽，却带着淡淡的距离感。
陈妙边扎边打趣道：“哎呀，我能帮木师姐扎头发的日子也不多喽~”
“咋？”木梓茗没有回头，声音生涩。
“就你那青梅啊，你把他带回宗后，天天好生养在院子里，都不让大家看看。”
“你还给他调配药膏，跑前跑后的，”
“大家都说，你要把那青梅收为男宠呢~”
女尊修仙世界里，有实力的女子养上几个面首的，也不在少数，就连宗门里都有好几个金丹女长老这么干。
陈妙边调侃着，边露出羡慕的目光。
她跟木梓茗不同，她自幼就在宗门附近的大城市生活，父母是坊市商人，做点小手艺。
每逢几年，就会有仙宗的人来到城里，给她们这些幼童测试灵根，凡是在三灵根之上的，就会被收进仙宗。
因为离家近，所以她还能时常回家看看，孝敬父母，也因为从小就入了宗，所以也没什么同年玩伴。
所以她格外羡慕木梓茗还能有个青梅，一起在小山村长大，一起去深山老林里玩耍。
木梓茗闻言却没有答话，沉默良久。
风忽地静了一瞬，几只海东青的叫声从云层中掠过，唳唳了几声。
沉默到陈妙都已为她梳好头发，双手无措地放在身体两侧，面容紧张，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木梓茗这才生涩开口道：“其实，我都快忘了他的模样了。”
说罢，她幽幽叹息一声，眉眼低垂。
她十岁那年进的宗门，天灵根资质修炼极快，一日引气入体，百日突破炼气，几年光阴就达到筑基境。
到了筑基后，才算是真正的修仙之人，记忆力也强上许多。
但是那些凡人的岁月，她却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如同她现在的瞳孔一样，只有模糊的轮廓。
曾经与青梅一同，在深山老林中的花前月下，在如今的她看来，更像是一场孩童过家家的玩笑。
如今她对季望舒，对自己这青梅，更多的是……
“啊？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陈妙听到木梓茗的回答，松了口气，旋即又瞪大眼睛，绕至她身前，注视着她。
木梓茗抬起眉眼，灰白的瞳孔看向她。
陈妙对上那瞳孔，下意识别过头去。
其实她没敢告诉木师姐，自从她瞎了以后，宗门师姐妹对上她这瞳孔，都会心里发揪，不敢直视。
“我和他……”
木梓茗生涩声音传出，又顿在半空中。
她想到小时候二人的亲密无间，想到二人在深山里的嬉戏玩闹，在月色下大树旁的相处时光。
那些，是最熟悉的曾经。
又想到前几日久别重逢时，他语气里的那股生疏与紧张，像是在害怕着她一样，再也没有了幼时的亲近
这些，是最陌生的现在。
“最熟悉的……陌生人吧。”
木梓茗说出这句话时，心间都泛起一股酸涩，像是在怀念着自己还是凡人时的过去。
应了那句，一入仙门深似海，从此青梅是路人。
……
木梓茗收回思绪，忽地手中传来“啪嚓”一声。
她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手指过于用力，掰下了一片雏菊的花瓣下来。
原本视野中心，完好无损的五片雪白雪白，边缘带着些许杏色的花瓣，顿时支离破碎起来。
她就这么默默凝视着。
夜色清冷，小院寂静，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一阵不知是什么的花香飘至她的鼻尖。
她微微抬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男子，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她，开口问道：
“这白色雏菊，夜色下倒真是好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