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打了个哈欠,拿起石桌上刚放着的木剑,朝自己屋内走去。
小屋旁挂着几个纸灯笼,在夜色下若隐若现地闪耀着。
现实世界里为小师妹的事儿费了心神,梦境世界里又和陈妙、木梓茗拉扯了一波,他着实有点累了。
“晚安,明天见。”
他出声道,旋即准备走向屋内。
余光却瞥见木梓茗还呆在院落里,她从储物袋里掏出木剑,在清冷月色下,在无人院落中,再次舞动了起来。
月色清冷,倾斜在她身上,那露肩道袍上,还落着几片梅花花瓣,她身姿婆娑,剑姿飘飖,宛若流风之回雪。
季望舒看着目瞪口呆。
这木头是真的有点夸张哦,白天练了一天剑,回来还要练呢。
他最勤奋的时候,也就一天里和小师妹练上个四小时,然后就人困头昏,叫苦连连了。
季望舒伫立在小屋门口,出声道:“这么晚了还要练吗?”
木梓茗停下动作,微微扭头,灰白瞳孔注视着他,生涩道:
“不练……大比就赢不了。”
这声音落在季望舒心上,像是山间寒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以他的性子,是理解不了人为何要这般拼命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现实亦或梦境,他都是个懒散惯了的人。虽说不至于完全躺平,却也绝对成为不了日日苦修的卷王。
季望舒再度看向木梓茗,神识一扫,发现她丹田内的灵力已消耗大半。原本如湖泊般充盈的灵力,如今只剩几瓢深浅。
他皱了皱眉。
这陈妙口中所说的,为宗门大比做的额外练习到底是什么,怎么灵力消耗得这么厉害?
看样子自己这觉是睡不了了,他思忖着。
旋即叹了口气,走回梅花树下,出声道:“不急于一时,正好今天月色不错,坐下来休息下吧。”
说罢,他坐在石凳上,将木剑放回一旁桌上,手臂拉着木头一角衣领,示意着。
木梓茗犹豫片刻,鼻翼翕动,感知到他身上奇异的花香,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下意识将木剑也放于一旁桌上。
“哒”地一声。
二人的木剑剑柄悬在石桌外,剑尖交叉放置着着,剑身紧密贴合在一起。
“你这额外练习,究竟是啥?”季望舒好奇地问道,同时小手不安分地伸出,搭在木头那白皙掌心。
木梓茗掌心传来一阵瘙痒,黛眉微皱,却没抽出,几个呼吸后平静说道:
“……是灵力定位的练习。”
“灵力定位的练习?”季望舒身子靠近了几分,面露疑惑。
“我半失明后……距离掌握就差了……”
“原本靠声音,气味定位……但面对高手,这样不够……”
“……我就想感知对面体内灵力波动,来把控……”
木梓茗断断续续地说完,季望舒听着却瞪大了眼睛。
修士体内有灵力波动,施展不同招式、神通时,波动自然会反应到四肢动作上。
但是想依靠这个来距离定位的,他真是闻所未闻,这简直只存在于话本传说里。
要是能有什么天材地宝能治好她眼睛就好了。
季望舒对上木梓茗的灰白瞳孔,心中感慨。
但是这毕竟不太可能,他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天材地宝可以治疗修士盲眼的,不然大家都去找了。
他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解道:
“以你天灵根的资质,就算这次没赢,也有下一次,何必这么拼命呢?”
木梓茗抬起头,灰白瞳孔瞅了他一眼,白皙玉手在他手心挠了挠,说道:
“人生……没有那么多下一次。”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村子被屠的时候,我不在。”
“为了不再有这种事情……要斩尽世间一切妖魔。”
季望舒听到前半段出了神,“人生没有那么多下一次吗……”。
虽然木梓茗是对着眼前假扮青梅的季望舒说,但这话语在他听来,却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般,听着的人是现实里忆修宗的季望舒。
他听到最后一句时,眉眼低垂,伸出的手虽仍搭在木梓茗纤纤玉手上,却缩回了几分。
斩妖除魔,斩妖除魔,斩到最后,不就是斩我。
他心中暗暗叹气,想试探下木梓茗,于是斟酌着语句,缓缓问道:
“妖和魔……终究还是有差别的吧,就好比……”
他边说着,边余光瞄到又有一朵梅花花瓣,飘在她眉眼处,于是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她拂去。
木梓茗歪了歪头,没等他说完,就出声打断,语气冷淡而决绝:
“没有差别,都是坏的,都要……杀掉。”
季望舒听罢,欲帮她拂去花瓣而伸出的左手,停在半空中,默默收了回来。
二人身旁石桌上,置放着的木剑,也在夜晚微风吹拂下,轻轻颤动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所有的心动,所有的亲近,都像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一般可笑。
是啊,妖就是妖,没有差别;人就是人;假的就是假的,就算过了三月,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本质。
这些日子里,他与木梓茗每一次因练剑而无意触碰的指尖,每一次夜谈时近在咫尺的呼吸,连同方才云海之上十指相握时,那一瞬靠近的心跳一起,在这一刻幻灭。
就像桂花糕一般,存放在那高温潮湿的环境中,只需要几个时辰,就可以轻易变了质。
季望舒垂下眼帘,唇角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终究没有再开口。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静静看着对面精致的女子。
院落里的梅花飘落几瓣,落在她的眉眼,落在她的肩头,月光清冷依旧,那灰白瞳孔里残留的碧绿也依旧迷人。
只不过这次,他却没有与之对视。
他抽出搭在木梓茗冰冷玉手下的左手,不小心将石桌上的木剑拍落。
“铛”地一声。
他的木剑掉落在青石地板上,石桌上只留下了木梓茗的那把。
季望舒蹲下身,捡起木剑,没有再看那如雪莲般的女子,只淡淡道:
“天色晚了,早点歇息吧。”
旋即不等木梓茗答话,默默走回了那挂着几盏纸灯笼的小屋内,一阵清风吹来,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关上房门,院落里只留下一柄木剑,一株梅花,几片花瓣,还有一名宛如雪莲般的冰山女子。
恰如他没来时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