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世界,雪山云海之上。
经由季望舒手指引路,木梓茗总算是顺利来到了坊市旁。
她带着黑色眼纱,脖系黑色项圈,水蓝色仙宗道袍露着肩,伫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宛如一朵出水芙蓉,遗世而独立。
此番模样,自然是引来了无数旁人的围观,女修士走过,纷纷侧目,低头议论着。
木梓茗眉头紧蹙,左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法剑。
对于此刻近乎盲眼的她来说,鼻尖尽是胭脂红粉味、零食小吃味,耳畔尽是叫卖声、嬉戏声。
和仙宗里那种安静得只有雪声剑鸣的场景,完全是两个世界。
修士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她们很吵闹。
还好,身后还有她所熟悉的人在。
她扭过头去,轻声道:
“望舒……这里,很吵。”
“藏宝阁在哪……带我去。”
说罢,她右手握着的十指微微发力,将自己的不安顺着肌肤传递了过去。
季望舒眉眼一挑,却也没松开她的手。
这里人头攒动,他也担心着木梓茗会迷路。
方才云海之上,他可是好生见识到了这丫头能有多路痴。
他身形往前一挪,挡在她身前,牵着她白皙柔软的玉手,穿过人潮,来到藏宝阁门口。
“到了。”
季望舒开口道,右手轻轻松开,驻足在原地。
木梓茗微微抬眸,透过黑纱,隐约感觉这是一座极大的房子。
她迈步往前走,到门槛处又停住,回过头来。
黛眉微挑,黑色项圈在日光下泛着白,对季望舒说道:
“你不逛逛吗?……”
“小时候的你……经常说以后要来坊市逛个够呢……”
季望舒叹了口气。
逛街什么的,前世他在蓝星就不喜欢,怎么到了这里还要装模作样一下。
但为了办好青梅的身份,他只能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一点俏皮模样,开口说道:
“是的,我最喜欢来坊市逛街了呢~”
“那你一个人进去小心点。”
木梓茗微微颔首,左手轻轻一抬,指尖溢出一缕灵力,在他身上打了一道印记。
“去吧……”
她看着季望舒快步钻进人群里,本就不高的身子还低着头,两肩膀耸动,像条认路的小狗,不一会儿淹没在人潮之中。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旋即转身,跨进藏宝阁中。
藏宝阁的光线就暗了几分,她眼眸微微眯着,灰白瞳孔扫了一圈。
旋即发现好几个女修都捧着一本书,脸颊羞红,螓首低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木梓茗柳眉微挑,黑色眼纱微微晃动。
以她从前爱读书的性子,若视力还在,她也定会凑上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可如今,连修炼功法都要让季望舒来代替,这些热闹,就与她无关了。
念及于此,她下意识摸了摸眼纱,叹了口气。
“哎呀!是仙宗的木仙子!”
一个眼尖的店小二,从木梓茗进店时就注意到了她,这时才迎上去,脸上挂着招牌笑容。
“您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本阁?”
木梓茗神识上下扫视一遍,没接她客套话,沉默几息后问道:
“你们店里的人……常驻吗?”
小二微微一愣:“是、是的。极少换人。”
“那我身上这两样,认识吗?”
她语气淡漠,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纱和项圈。
小二目光在这两样上停了一瞬,旋即脸上笑容一僵。
寻常之物卖出去了自然记不得。
但这两样,都是店内囤积了许久的次货,那天来买的又是一位剑眉星目的男子,又刚好出手阔绰,她当是遇见了哪家不谙世事的夫男。
待他走后,和其他店员说笑了好几天。
“……认识的。”小二声音都干了几分。
“记得就好。”
木梓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下一刻体内灵气外放,声音冰冷如霜:“他花了900灵石买的。”
“但这材质……市价不过三百。你们还骗他……说又头彩可抽。”
小二听完这三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汗珠,青衣萝裙黏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木、木仙子……小的当时也不知道他是您的人啊……”
木梓茗没接话,周身灵力继续放出,阁内温度都低了几分,离得近的小二,那手指都被冻得冰凉。
小二弯着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小的……补上差价,六百灵石,这就补上。”
她冻得结霜的手,在储物袋里颤颤巍巍摸索着,取出六百灵石,码在手心。
刚要递过去时,脑中忽地闪过,方才木梓茗进店,看到其他人看话本时,那眼纱微动,朱唇叹气的小动作,
小二顿时灵光一闪,面上却不显,悄悄在灵石底下塞上一物。
木梓茗伸出玉手,接过那灵石,却发现底下多了一个厚本子,指尖触碰时还有细密凹点。
她微微蹙眉道:“……这是何物?”
“小的方才见木仙子进店时,瞧着旁人的书瞧了许久。”
“我就自作主张,拿了一本和她们手里同样的,不过是盲文版本的话本,木仙子若是喜欢,可以读着。”
木梓茗闻言,寒霜灵气收回体内,眉眼却还挑着,犹豫片刻道:
“要灵石的话……那就算了。”
声音虽还是那般淡漠,但已然比方才低了几分。
小二听出那语气里的松动,心里暗自一喜,连忙摆手:
“这盲文本就是试读本,木仙子喜欢的话,免费拿去便是。”
木梓茗注意到其中的“免费”二字。
她轻咳一声,顺势把话本和灵石一并收进储物袋,这才开口道:
“……善。”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藏宝阁,抬头看了看天色。
视野里隐约可见,天边的那一圆红霞,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糖饼。
又鼻翼翕动两下,没有闻到季望舒的气息,想来应当是还在坊市闲逛着。
她旋即在藏宝阁门口的台阶旁,寻了个角落,也不嫌脏,桃臀直接坐了下去,小腿微曲,把那本盲文话本搁在膝上。
若不是小二提及,她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盲文话本这东西了。
想来也是有视力的日子太长,长到一切都习以为常,从没想过世间那些盲眼的,听不见的,手脚不便的,也在每天过着日子,以自己的方式感知着这世界。
木梓茗叹了口气,慢慢翻阅起这盲文本来。
前两页是一些常用字的盲文“读”法,她指尖拂过,停留,移动,像蚂蚁探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着。
认了几页后,翻到了正文部分,她心中好奇,倒要看看是何内容。
“沙沙。”
书页缓缓地翻着,她脸上也慢慢染上绯色,或许是被红霞映红的,亦或许是女子心里的情动。
她紧抿着嘴唇,“唔”了一声,又往回翻了一页,重新摸了一遍,咬住下唇,耳根发烫。
旋即又接着“读”了下去,连周围味道逐渐稀薄,声音愈发安静都浑然不察。
“看啥书呢?”
忽地,耳边炸开一道熟悉的男声,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额头。
“呀!”
木梓茗正看到要紧之处,闻声后浑身一颤,手指猛地合上书页,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惊得差点把书扔出去,眼眸微抬,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都快贴上她的侧脸。
她两颊被红霞映得更浓,身子绷紧,往后仰了仰,认出是季望舒后,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盲文话本,又抬头看了看季望舒的剑眉星目,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那耳根的红色,像是被谁拿毛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笔涂上去似的。
“没、没什么!”
她把话本飞快塞回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这才发现白皙的手心手背上,此刻已全是汗水。
季望舒见她这模样,身子往后退到一臂之外,挠了挠头,没有追问。
晚冬寒风从坊市右侧传来,裹着小吃油香和暮色凉意,吹到藏宝阁前的二人。
木梓茗的梅花簪子在寒风中晃动,青丝被吹散了几缕,吹至额前,遮住那半张秀脸,她伸手拨开,眉眼低垂。
“……走吧。”
片刻后她整理好心神,踏上飞剑,脸颊堪堪恢复到往日寒霜,声音故作平静道。
季望舒没说什么,跟着上了飞剑,手指捏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二人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御剑旋即破云而起,风声从二人耳畔掠过,脚下是一片被晚霞烧成橘红色的云海。
前方木梓茗,挺直着那酥成蝴蝶的腰背,正经驾着剑,指腹却不自觉地蹭着储物袋的袋口。
那本盲文话本就在里面。
她想起方才读的那几页,页上那些男欢女爱的内容,全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想都没想过的画面。
念及于此,她深吸口气,伸出右手,故作自然地理着秀发,悄悄将那挽着青丝的梅花簪子松了一扣。
霎时,一阵雪山间飘来的寒风吹过,吹起她那三千青丝,纷飞在空中。
“哗哗哗。”
季望舒被这声音惊得打断思绪,抬起头看向前方木梓茗。
只见方才还高高挽着的青丝,此刻自然垂了下来,落在佳人的白皙肩膀上,遮着修长脊背,垂在腰间,几缕还扫到了他手背上。
见此场景,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果然早上的梅花簪子就没扎紧……
等下回去还是帮她扎下吧……
前方木梓茗背对着他,长发遮住大半张脸,但掩不住薄唇嘴边,那得逞般的淡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