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另一处内门弟子院落内。
月光泄进屋内,照在玉席之上的玄阶法剑上。
法剑身上还隐隐有几处细密裂痕,看得出是不知何时断裂过,又被重新铸成的。
此时那些旧日的细密裂纹里,反射出淡淡寒光,就像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折射出万千光芒一般。
耀眼的让人不忍直视,换成一般的女子定会眯眼适应。
但身旁这位不是。
只见旁边一位清丽高挑的女子坐定,秀发高高盘起,用乌木簪子固定着。
她身着一袭白色简装,上半身虽不如木梓茗那般鼓鼓囊囊,却也是小巧玲珑,腰上束着黑色束带,半夜也没松开,紧紧勾着主人的修长腰肢。
那白色简装的衣领里露出洁白锁骨,沁出细密汗珠,深深显着那山峰形状般的V字型。
苏清月就这么静静看着玄阶法剑上的寒光,瞳孔里满是平静。
平静地如同波澜不惊的冰面。
她凝视片刻,伸出纤细玉指,轻轻抚摸着剑上这些细密的裂纹。
这些裂纹,都是五年前,她和木梓茗战斗时留下的。
五年前,木梓茗刚入筑基,成为掌门师尊的亲传弟子,是最小的那个师妹。
五年期的广场上,她向往常那样,对师妹们说道:
“今天我们来练剑,我来施展下问水剑法,你们要认真看好。”
阳光正烈,剑光正浓,微风阵阵。
她施展完最后一招,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看向旁边众师妹,问道;
“看清楚了吗?这招最后要这样这样……”
“好!”
“……不对。”
在师妹们的赞同声中,突兀出现了一个反对的声音。
苏清月听出了那是谁。
因为那生涩的声音,像是不常说话的人发出的,声调很低。
师妹们中,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只有她。
于是苏清月看向人群中的木梓茗。
阳光正烈,微风阵阵,吹起木梓茗那用梅花簪子绾起的青丝。
“木头,哪里不对?”她轻声问道。
“哪里……都不对。”木梓茗生涩回道。
场中的众人都一脸诧异,纷纷侧目看向木梓茗,不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说说,哪里不对。”苏清月语气里夹着几分不悦。
“我……说不清。”木梓茗声音还是那般生涩。
苏清月的脸上已经隐隐挂着怒气。
虽然木梓茗是小师妹,可以由她性子,但练剑这种事,是一就是一,不能由她胡说。
就在她刚要发火之际,木梓茗紧张开口道:
“我……说不来。”
“但是我的剑……可以替我说。”
于是,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握紧手中黄阶飞剑,向苏清月提出了比试。
当时的宗门众人,只当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试。
包括苏清月。
因为那时的她,已经是筑基后期,自然没把一个刚入筑基,且刚成为师尊弟子的内门弟子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之后,方圆百里的修士,都知道了木梓茗这个名字。
这玄级法剑上的裂纹,就是拜木梓茗所赐。
按理来说,她应该讨厌木梓茗。
因为在她出现之前,所有人都说,苏清月是百年一遇的天灵根,可以成为继宗主柳扶摇之后的第二个元婴。
只不过,正如话本上说的那样。
当你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时,上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还活着,下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也出现了。
木梓茗就是下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
但她讨厌不起来。
因为任何修士,在看到木梓茗的剑法时,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原来剑还可以这样使?”
“原来世上的剑,不是只有快但无力的快剑,不是只有轻盈灵力放出的飞剑,而是还有第三种形态……”
随后就是惊叹,羡慕,嫉妒,仰望,痛恨……等等这些情绪。
苏清月也是修士,她自然也有这些情绪。
唯独没有恨意。
因为她也是剑修。
而剑修之间,是没有敌人的。
打不过,那就是实力不济,使剑功夫不到家,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那天比试完以后,她还是大师姐,木梓茗还是小师妹。
只不过从木梓茗向她学剑,变成了她向木梓茗学剑。
其他人觉得很不自在,她却不以为然。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就这样,她跟木梓茗作为师姐妹,一起修炼了五年。
也正因此,她比谁都清楚,木梓茗的剑是什么样的剑。
而今天广场上的那把剑,不是木梓茗的剑。
“木头……明天你可要恢复过来啊。”
苏清月端坐在法剑前,低声念道。
“因为不这样的话……”
“打败你这件事……都显得黯淡无光了呢。”
随后她收起目光,看向窗外。
今日月色也是清冷如水,恰如五年前她输给木梓茗那天时那样。
于是她握紧玉席上玄阶法剑,起身走出房门。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木梓茗。
在这样的月色下,在这样的情景之中,木梓茗只会干一件事。
那就是练剑。
于是她也起身出门,去练剑。
半山腰另一个院落内。
梅花树下落英缤纷,散落在青石小路上,享受着最后的绽放。
木梓茗抬头看了眼窗外。
月色清冷如水。
她的心却安静不下来。
躺在玉床上,闭上眼睛,浮现出的还是方才季望舒用手给她涂药时,那一阵阵的酥麻之感。
于是木梓茗不忍用洗尘诀将那被褥洗净。
就这样让那****留在上面,留住的也有他的气味。
木梓茗再次带起那黑纱,鼻翼翕动,双腿并拢,摩擦着冰丝裤袜,怀念起那阵阵酥麻感。
她朱唇轻启,轻声念道:
…………
“望舒……望舒……”
片刻后,微风阵阵,身旁大湖波光摇曳,头顶树枝飒飒落落,垂涎滴下几滴露水。
她面色不知何时染上绯红,抬起眸子看着月色。
月色清冷如水,恰如五百年前,她还在仙宗时的那样。
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人们都叫她冰山剑仙;那时候的苏清月,还没有死;那时候的季望舒,还活着。
她微微叹了口气,体内化神期的灵力也微微波动着。
五百年了,月亮还没变,每天还是爬起,五百年前的人也死的七七八八,然而五百年前的故事还没完。
于是她再也睡不着,借着月光,带着黑色眼纱,面透绯红,飞入夜色里。
眼纱下,那双眸子里,发着碧绿色的光芒。
她朝着视野尽头的青云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