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这是季望舒醒来时的第一反应,旋即他感觉自己小腹处的冰凉更甚。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眸子,低头看了眼。
只见腹部被银针扎了个小洞,正咕噜咕噜地冒着鲜血,将他青衫染得殷红。
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这是他第二个反应。
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季望舒也不知道,因为前世的他,是在夜晚跑步五公里时心梗而死的。
因为很急,所以没什么痛苦,不像此刻,因为很慢,所以很难受。
忽地,他觉得头顶有雨水在流淌。
好奇怪啊,明明冬天的雨,是冰冷刺骨的,尤其到了夜晚时分更是如此。
可是,此刻的雨水,为何这般温暖呢?
他努力抬起头来,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袭青丝。
哦,原来是木梓茗在哭泣。
木头……也会哭吗?季望舒心想,在梦境世界十多年,他见到过她生气,见到过她吃醋,见到过她嘴角带笑的模样,就是没见过此时的木梓茗。
此刻的她青丝自然垂下,遮住低垂的眼睑,鼻息翕动,朱唇微微动着。
像一个人在痴痴地呢喃。
季望舒将仅剩的注意力转移到耳朵上,努力听清她的话语:
“别死……大骗子……”
“你明明什么都懂……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都怪我……是我太弱了……才让你走到这一步……”
季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干嘛呢。
忽地,季望舒想起来了,他其实见过木梓茗这时候的样子。
就是那天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被绳子捆绑在密室里,木梓茗打开了那扇门,走进密室。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青丝遮面,眼睑低垂,眉目带泪。
故事的结尾,亦如故事的开始。
季望舒幽幽叹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落在木梓茗耳畔,却是那么地清晰。
她抱着季望舒的手忽地握紧,说道:“我这里还有许多丹药,你、你快服下。”
旋即她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储物袋里摸索着。
忽地,她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自己停住的,而是季望舒拉住了她的手。
与木梓茗的崩溃失控相比,季望舒则显得很平静,他淡淡道:“没用的,别试了,我方才把所有灵力都灌入到还灵阵里,这才将它破坏掉,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还灵阵是聚灵阵的反向工程,布置它需要在四个方向埋下大量灵石,然后由布阵者启动。
一经启动,便是布阵者自己都没法一键解决。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所以季望舒只能强行灌入灵力,暴力拆解。
这种事情,每个下山历练的正道弟子都被告知过。
木梓茗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此刻的她却不想知道。
她还是自顾自地从储物袋里掏出灵丹,一股脑地放在掌心,就要喂季望舒服下。
季望舒没有张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浪费了……留着你用吧。”
季望舒的声音其实不太符合女修士们眼里的好听。
他平常喜欢打趣逗乐,喜欢说段子,喜欢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最重要的是,他语气里那种平视的态度,一般女修士们不会喜欢。
木梓茗却很喜欢,每每听到他说的一些俏皮话,都会用手掌托着下巴,倾耳聆听。
但此刻的她却不想听。
下一秒,季望舒颤抖的手摸上她的额头,努力向上伸去,却怎么也没了力气。
木梓茗低下头来。
于是那双手摸到了那个发簪。
那是芍药的步摇,季望舒在花朝节那天晚上送给她的。
“你的头发……又散了……”
“看来这买的步摇……也不太行啊。”
忽地,季望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木梓茗的双臂中挣脱出来,走到她的身后,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再次摸上那芍药步摇。
他的手从未有过现在这么稳,稳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木梓茗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在眼角不停地滴答、滴答地淌落着。
片刻后,季望舒松开双手,看向那再次被挽起的青丝,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木梓茗猛地一回头,再次抱住了他。
“以后你自己绑的时候……记得绑紧点。”
季望舒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没了力气,一股破败灰暗的气息在他身上显现。
他要死了。
死于寒冷,死于流血。
季望舒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很多想法。
比如走马灯一样走过一生,想起一生中后悔过的事儿,想起那落满南山的梅花。
但此刻,他没想着这些大事。
他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好像,木梓茗的眼睛被治好以后,他还没仔细看过那双碧绿的眼眸。
真想……看一眼啊。
但此刻的他已经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忽地,不远处刮来一阵大风,像山风听到了他的心声,吹起木梓茗的青丝长发,将她的眉眼暴露出来。
那是一双如冰魄般澄澈的眼眸。
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仿佛有着摄人心魂的魅力。
“真美啊……就好像……”
季望舒的唇细微动着,但最后那几个字,已经怎么都听不清了。
他终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
黑夜已过,朝阳出现。
天边泛起一抹橘色的霞光,云层翻滚,红日东升。
朝阳依旧升起,像五百年前一样,不因任何人的离去而改变。
木梓茗在湖畔醒来,不知为何,眼角挂着泪。
明明修仙以后,就没有睡过觉的她,昨晚竟然做了个梦。
梦里好像还有人,走过了一生。
木梓茗低头,看向一旁的湖面,澄清的江水平静得如同一匹白练,可以看清她的瞳孔。
很奇怪。
湖水映出她碧绿的眼眸,可她的视野里,却浮现出那双黑色的瞳孔
——她主动遗忘了五百年,却在这一刻清晰如初。
那双黑色瞳孔,炯炯有神,平静地望着所有人。
明明还是晚冬,迎春花没有开放,柳树没有绽放新芽,松鼠也没从山洞里走出。
但木梓茗却知道,春天已经来了。
她看着那双黑色眼眸,喃喃自语:
“真美啊……就好像……春天一样。”
因为春天就在季望舒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