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修宗大殿内,季望舒从桌子上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恰好殿外有一道阳光照进来。
恍惚间,他以为回到了前世蓝星时候,自己还穿着校服,被阳光晒醒,四处张望发现回到了学校里。
只不过,终究是大梦一场。
无论是前世蓝星也好,还是亿修宗也罢,甚至是那十年的三针花为人。
他叹了口气,神识放出,覆盖整个山间。
山间偶有几声白鹇鸟鸣,几处清泉流淌之声,却不见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影。
小师妹……看来是真被抓走了。
刚从梦境世界出来,季望舒头还是昏沉的,不知道是在梦境世界过了太久,还是趴在桌子上睡的缘故。
他脑海里闪过的,还是最后木梓茗在芍药花丛中无声落泪的场景,此刻又要马上切换到现实中小师妹被掳的事情,头疼欲裂。
算了,回房间睡一觉,再想这些事儿吧……
他刚站起身,拿起黄粱枕,忽地,脑海里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死亡。】
【系统任务:将扮演青梅竹马模样的天材地宝,完成昔日花前月下的约定。】
【存活时间:9年1个月15天】
【木梓茗好感度:至死不渝】
【正在结算任务奖励,预计30个自然天结算完成,在此期间,宿主可以“旁观者”的身份再次进入梦境世界,观看木梓茗之后的经历。】
【请问是否进入?】
季望舒一愣,他都差点忘了还有任务奖励这回事了。
“是!”
旋即他选择再次进入到梦境世界中,看看木梓茗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梦境世界的这些年,他发现一个秘密。
那就是这梦境世界,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只不过疑似几百年前。
很多细节都可以佐证,比如宁州,比如天机阁,比如绵延的雪山山脉。
当然,这只是季望舒的一个猜测,但如果是真的话……
那木梓茗万一活到了现在,就有机会和现在的他相见。
这算……网恋奔现?
季望舒摇了摇头,甩掉这些思绪,恍惚间,意识再次进入到梦境中。
还是那处小山村,还是那处芍药花丛。
天边透进一道微光,洒在大地之上,带来一阵清风,吹起白黄相间的花瓣。
于是它们像芦苇荡一样,在清风中飞舞。
但花丛中的木梓茗不为所动。
她还是那样呆呆半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
那里只有一件被殷红鲜血染了大半的素雅袍子。
这是季望舒最爱穿的款式。
在和木梓茗相处的这九年时光里,和她喜欢穿水蓝色露肩道袍一样,季望舒也喜欢穿着素雅袍子。
而现在,素袍依旧在,几度朝阳红。
木梓茗双手捧起这素雅袍子,看向地面,努力再找寻他留下的痕迹。
然而除了几处砂砾外,什么都没有。
作为旁观者的季望舒,默默凝视着这一切,内心不免有些担忧。
他害怕木梓茗像小山村被屠那样,发疯似地找到魔宗报仇,然后再次盲目动用那秘术。
然而木梓茗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将那素雅袍子抱在怀里。
任由花丛摇曳,任由春鸣鸟啼,任由玉暖生烟,万物复苏,烈日化雪。
唯她巍然不动。
一炷香后,她祭出飞剑,朝着仙宗的方向飞去。
静静看着这些的季望舒松了口气,还好这丫头没立刻冲上魔宗,回到宗门的话,陈妙柳扶摇也会安慰她的,想必很快就能把自己忘了吧。
然而季望舒却是低估了自己对木梓茗的意义。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束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照了进来,于是封闭的山谷吹起大风,于是电影院里出现了红发少女的身影。
季望舒两世为人,照耀过他的有前世父母老师,有这世刚穿越过来无依无靠,就遇到的师尊,有师尊走后独自撑起宗门的小师妹。
而木梓茗的生命中,只有季望舒一人而已。
木梓茗飞回仙宗,遇见出关时未曾遇到的陈妙。
陈妙一如既往地开朗,跟她有说有笑,木梓茗面无表情,一声未吭。直到此时,陈妙才注意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染血殷红衣袍,出声询问,木梓茗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哭。
她只是飞到大殿内,找到柳扶摇,平静地汇报着剿灭魔修的成果,无视着师尊对她以一敌二,还能战胜这代魔宗真传的赞赏,独自一人默默回到山腰院落内。
她从法剑上翩翩落地,扫了一眼院落之内。
院落两侧各有一木屋相对而立,一座十分单调,挂着纸灯笼,另一座则有花圃,花圃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
就算是换季之时,这些小花也在莺莺燕燕盛开着,看得出这几年,被人照顾的很好。
庭中则有一株很大的梅花树,一个石桌,三两石凳。
石凳上落着几片梅花花瓣,有一个则分外干净,看得出经常有人坐在上面。
此时正值早春,梅花树的枝丫都光秃秃的,花瓣落满了一地,落在青石路上。
木梓茗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梅花树的青石小路,脱下鞋来,静静地踩在上面,像踩在了盐上。
她走到梅花树下,看到树桩上有一剑痕,上了年岁一样。
她轻轻抚摸,面露回忆。
这是八年前仙宗大比之前,季望舒不信她会赢,她拿出剑意刻下的。
下一刻,她蹲了下来,从储物袋里倒出许多许多的灵石,多到压住了梅花花瓣,堆得与石凳齐平。
这些,是季望舒在仙宗大比上压住她夺魁,赢得的。
她又看向院落、花圃、石凳、梅花树,以及挂着纸灯笼的木屋。
这些,皆是季望舒留下的痕迹。
木梓茗试图平静地回忆,但终究还是忍不住。
院落里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只是季望舒再也不会坐在石凳上,懒洋洋地看着木梓茗,轻声说:“回来啦?今天练剑怎么样?我的桂花糕呢?”
她感觉胸口发烫,好像被挖去一块似的,心中空落落的,眼泪想流却流不出来。
木梓茗人生中第一次恨自己怎么这么冷血。
若是换成陈妙、苏清月,估计回到仙宗开始,就开始嚎啕大哭了吧。
她收起灵石,快步走向纸灯笼的小屋,打开房门,躺在玉床上。
随手从储物袋里掏出桂花糕,放到床旁边的玉盘上,但那里早就放着她许久前放下的一块。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但就像上一刻阳光万里的天气,忽然下起了暴雨,怎么也止不住。
先前季望舒还在的时候,木梓茗不允许他在旁人面前亲密。
可是现在,陈妙还在仙宗里,苏清月还在找男友,其他女修们又迷上了下一个男修。
一切的日子都是那般平常,只是缺席了季望舒而已。
想到这里,木梓茗哭得更甚。
我以后再也不会吃你和陈妙的醋了,你回来好不好?
明明我给你准备了那么多仙丹,你也有灵根资质,可以活上百年,可你才陪了我九年,这不公平……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想再跟你一起练剑,想再跟你一起逛花朝节,想再跟你一起牵手在月夜漫步山腰……
木梓茗玉面伏床,青丝零碎,芍药步摇不知何时掉了下来,滚到玉床上,发出清脆声音。
她听声转头,看着那步摇,上面还残留着季望舒双手的气息。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对季望舒而言一辈子的道侣,却只是她在千年生涯中九年的匆匆路人。
就像芍药花步摇上,那斑斓的白黄色花朵,再过十年百年千年,也会存在于世间。
但是无论她再花多少时间去仔细寻找,去遨游万里,也再也寻不到属于她的那一片,那一季,那一个人了。
就好像季望舒从未来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