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季望舒叹了口气。
但他终究还是来过,将自己的身影印在了木梓茗的心里。
季望舒沉默片刻,收拾好心情,继续观察着木梓茗。
不知过了多久,木梓茗始终在这间木屋内没有出去。
她没有在修炼,没有再练剑,只是呆呆地坐着,抱着玉床上的被褥,拼命嗅着里面残留的气息。
虽然对她来说,仙宗里已经没有了她关心的人,但对于仙宗其他人来说,她们却还关心着木梓茗。
比如陈妙,比如柳扶摇,比如苏清月。
过了几天,她们便来到院落,推门而入,努力劝说着。
很显然,她们这时候也得知了季望舒逝去的消息,但都不觉得一个男弟子而已,何以至此。
毕竟就连柳扶摇,在那从小长大的青梅死去之时,更多的也是仙凡之别的无奈,而没有这般的悲伤。
但对木梓茗来说,就能至此。
这个世界很大,天下有九州,各州几万里,人间有四季,花开千万朵。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木梓茗只去过宁州,待过仙宗,小到人间四季,千万朵花里,她只喜欢季望舒那一朵。
这种心境,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所以无论是陈妙,苏清月,还是柳扶摇,最后都摇了摇头,从木屋走出。
尤其是柳扶摇,她甚至就只来过一次,自那以后,她就开始着重于培养下一代弟子。
因为她真的时日无多,大限将至了。
宗主都这样,仙宗内的其他人就更是如此,就这样,几年过去,大家都逐渐忘记了木梓茗的存在,只有陈妙还时不时拜访,但终究也是无功而返。
直到某一天,院落里忽然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咔嚓”一声,小屋被打开,木梓茗发丝凌乱,眼神空洞,像没听见似的。
推门进来的女子看到她这幅模样,也是叹了口气,说道:“木梓茗,还认得出来我吗?”
木梓茗抬头看去,只见女子身穿一袭黄色裙袍,手中拿着个拂尘。
她先是一怔,旋即眼眸放光。
她想起了这是天机阁的主持人,而且储物袋中,她还有天机阁在十多年前花朝节上给的一个令牌。
持有令牌者可以免费问三个问题,而她还有一个没问。
天机阁通晓整个大陆的情报,就连木灵三针花这种绝大多数正道宗门都不一定知晓的天材地宝,她们都有详尽的资料。
那季望舒的神魂复活之法,她们可能也略知一二。
木梓茗急忙张口,咿呀咿呀说着,但多年不曾开口,她原本清冷生涩的声音,已经彻底含糊不清起来。
她越急着表达,那声音就越发沙哑,说到最后,她两行清泪再次落下。
天机阁主持人见她这幅模样又叹了口气,十多年前,仙宗大比之时,她也在现场观看木梓茗夺魁,那时的她是何等艳压群芳,天资卓越。
天机阁主持人手中拂尘一扫,旋即木梓茗的声音就变得清晰可见,只不过她不等木梓茗开口,就主动说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天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的神魂已经消散在天地,世间也没有天材地宝可以做到此事。”
木梓茗闻言,旋即眼眸低垂,霎时就欲缩回被褥里去。
“别急,虽没有办法,但家师有一言相赠,就当是你用了那最后一问,了却了这桩因果。”
木梓茗抬起眸子,怔怔看着她。
天机阁主持人的家师,那想必就是天机阁的阁主,虽世间修仙之人没见过她的样貌,但偶有传闻,阁主修为已经到了炼虚境界,是修仙界真正的强者。
这样的人给自己这金丹赠言?
木梓茗来不及多想,此刻的她满心都是季望舒,天机阁主持人也不卖关子,接着道:
“季望舒从未来过,此话可分两解,家师说以木仙子的悟性,应当能懂。”
她说完这句话后,只觉得身体一松,不待木梓茗回复,便飘飘而去。
木梓茗沉默不语,苦思良久。
这次的谈话只有她们二人知晓,仙宗内的人一概不知,她们只知道,第二天太阳初升的时候,木师姐整理好了妆容,又开始拼命地修炼起来。
木梓茗这次修炼得比以前还要勤奋,甚至都摒去了宗门必要的指导弟子,下山历练等日常事务,她一心一意地就在梅花院落里练剑,在山峰之处打坐。
这样的行为自然引来了其他弟子的不满,她们不懂为什么木梓茗可以无条件地享受宗门修炼资源,又不承担任何必要的责任。
就连陈妙、苏清月也心中有此想法,她们也找过柳扶摇询问,柳扶摇却没有回答,只说:“这样也好,你们不要操心此事。”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人间四季的花也随之花开花谢。
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木梓茗不仅在仙宗,更是在整个宁州,都成为了最为年轻的金丹巅峰修士,将九州最厉害的星河剑宗的年轻天才,都压了下去。
只不过这时候,柳扶摇已经坐化在即了。
柳扶摇感应天时,最后时刻把苏清月、陈妙、木梓茗三人叫来,各说了一句话。
“清月……这些年辛苦你了,为宗门操心不少,宁州也一直传来你又在哪里除魔卫道的传闻,做的很好。以后可以好好在宗里修炼了,修为别落下……”
“陈妙……下一代掌门你来做,虽然你修为不高,但是这些年你为人处世我都看在眼里,无论和谁都能处得很好,这也是你独特的能力……”
“梓茗……你有你自己的道,继续走下去就好了,这里是我冲击元婴化神的感悟,你可以看看,对你应该也有点帮助……”
说到这里,苏清月和陈妙已经哭成了泪人,木梓茗也眼眸低垂,鼻子酸涩,柳扶摇却还在说着:
“仙宗历史上没有出过化神,这条路上只有你自己了……”
“仙宗太小,云水很大……以后若有更好机会,不必被宗门所困,你的剑应当走得更远……”
此话一出,苏清月陈妙都愕然,不知道师尊怎么会说出如此话来。
柳扶摇将她俩表情收在眼里,还想说点什么,却已经没了力气。
下一刻,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鸟禽,落在她的脚边,尖嘴点点着她衣袍。
柳扶摇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一只两翅白色,头冠蓝黑,红色尖嘴的鸟儿。
“你来了啊……” 柳扶摇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望向那只白鹇,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羽毛真澄澈……像我们初遇那年,你打出的水漂那样……”
说完这句话后,柳扶摇嘴角挂笑,坐化而去。
仙宗闭关三日,做了白事,木梓茗旁观着这一切,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向苏清月、陈妙提了一句,随后无视着她们的怒目,寻了一处清净之地,开始闭关冲击元婴。
又过了几十年,仙宗的人来了又去。
对于宗门里的新弟子们来说,柳扶摇是上一任没见过的前宗主,木梓茗是从未见过的、不负责任的剑仙,至于季望舒,那又是谁呢?
某一日,正值寒冬,风和日丽,忽地,某处山峰处传来一阵霞光。
仙宗的人抬头望去,只见经年霜雪都被融化,天空忽地落下一阵春雨,一道剑意在天地响彻。
木梓茗,历经一百七十余载,结成元婴。
她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望着半山腰的梅花院落,那里好像还有一个男子,坐在石凳上,微笑地看着她。
“望舒……你从未来过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