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离坐着最后一班公交回家。
他抬起头,对面的玻璃映着一张疲惫的脸。
年少的意气风发终究淹没在了现实无情涌来的洪流之中。他望着窗户,玻璃中街景匆匆闪过,城市的灯红酒绿,歌舞霓虹与糜烂的欲望都与他相背而行。
江离很喜欢这种相对安静、自由的空间,因为他得以拿出奢侈的几分钟来对着玻璃审视一下他如今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状态。
本科毕业,恰好遭遇就业寒冬,浑浑噩噩地找了大半年工作,最终才勉强在儿时玩伴的帮助下入职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每个月税后六千多块的工资在这座新一线城市不算可观倒也能过的安稳,可江离的口袋却比脸都要干净。
究其原因,他要供妹妹上学。妹妹很争气,儿时要成为医生的玩笑话在她的努力下成了真,她现在考上了一所国内很有名的医科大学。江离不想委屈她,他可以平庸下去,但他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半夏。
他还要给谈了四年的女朋友一个家——白纸鸢陪到他大学毕业,毕业又同居。她所有的美好青春都消磨在了江离身上,直至不再青春靓丽,女孩却没有半句怨言。
想起女友,江离仰着头,笑了笑。
他们会有未来吗?
他甚至不清楚这段感情还有谈下去的意义吗,支撑着他的,恐怕只有“陪伴”所带来的责任与愧疚。
白纸鸢……她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她伪装的天衣无缝,大学整整四年,她都营造着一副温婉体贴的假象。她漂亮大方,学习交际样样精通,嘴角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几乎她身边的每位异性都对她抱有或多或少的好感,江离也不例外。
表白,毕业,同居……一切顺利到不合常理。他曾认为自己是被神明眷顾了,或者是上辈子积攒下的福缘,让他有幸拥抱这位近乎完美的女孩。
“江离,你这辈子都不可以离开我哦……”
直到她渐渐露出那狰狞的爪牙以后,江离才明白,世界上哪有什么不期而遇的馈赠,有的全是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只待像他这样的的傻瓜直勾勾的跳进去,然后被牢笼捕住,今生今世都无法挣脱。
“前方到站,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
公交车的语音播报响起,前方不远处就是他们租的房子。
到家了啊……
不太想回去呢,现在见到白纸鸢对他来说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抵触了。
每一个毛孔里都在叫嚣着疲惫,可比身体上的劳累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他仅仅想要在下班后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或者一个温柔的笑容,甚至只是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得到的只是越发浓重的猜忌。
在出租屋外踟躇了许久,江离用钥匙打开了门。
随着门被推开,安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仰起头来。
女孩面容姣好,黑发齐腰,淡妆轻缀,五官被雕琢的精致动人,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清纯恬静的气质,仿佛仍是一个刚刚从大学这座象牙塔中迈出步子的少女。
“江离?”
女孩略显疑惑的嗓音落在他耳里,他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你不和我解释一下吗?”
白纸鸢缓缓站了起来。
“加班了啊,我给你发过消息了。”
江离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只是加班嘛。”
女孩没有丝毫表情。
她摇了摇头,走向江离,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捻起了他的衣服袖子,小巧的鼻子凑上去嗅了嗅。
不多时,白纸鸢眉头紧皱,灵动的双眸里满是厌恶。
“好大的酒味和烟味,还有香水味……今天你是在饭桌上加班的吗,居然有两个女人,对吧?”
“一个年纪不小了,香奈儿的这一款香水去年发售,适合成熟女性,应该是你今晚的应酬对象吧?”
“另一个大概是个大学生,香味很低级,是那种精品店一二十块的香水……应该是个实习生吧,这刺鼻的味道熏的我要昏过去了,江离,你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江离心头一紧。
他自然是没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举动,可白纸鸢这种行为,仍然让他精神高度紧绷。
她总喜欢去用力撕扯开他的一切,把他所有亦真亦假的小心思都一股脑地摆在刺目的阳光下面暴晒,再玩味地看着他拙劣的解释,以此来高高在上地享受猎物挣扎的快意。
这根本就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我……”
不等他解释,白纸鸢就松开了捏着他衣服的手,眼神晦暗不清。
“这衣服,就扔了吧。洗也洗不净那些味道,看着也碍眼。”
“扔了?”
江离不可思议地开口。
“是啊。”
“可这是半夏给我买的!”
他没忍住,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妹妹用在医院第一个月规培的补贴给他买的,虽然只有二三百块钱,可他仍然视若珍宝。白纸鸢不可能不知道半夏对于他的意义,除非……她真的连最后一点情面也不顾及了。
“半夏买的嘛……”
白纸鸢嘴里轻轻念叨着,片刻,她又露出一个奇怪的笑,“那……更不能留着了,她可真不是个好妹妹,我早就觉得她心术不正了。”
江离愣了一会。
她什么意思?
什么叫心术不正?
反应过来后,江离一时有些失控,“纸鸢,你说什么!她是我亲妹妹!”
“确实。”
白纸鸢平静的点点头,话里却有些疏离的淡漠:“可她到底是不是这么认为的呢……?好了,听我的吧,我会处理好的。”
江离甚至快被气笑了。
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一整天工作下来的疲惫,全都在化为了怨意和怒气,他尽量把声音放低,“纸鸢,我感觉你可能是病了。”
“病了?”
女孩口中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想了想,她歪歪脑袋,“我倒觉得病了的另有其人呢,没得病的妹妹会变成那样吗?”
“够了。
江离心一窒,不愿意她再说了。
半夏仅仅是她针对的最大目标。实际上,白纸鸢对所有他身边的异性都抱有相当大的敌意……甚至帮他找工作的发小也在这个范围内。
满腔发泄不出的情绪濒临爆发,江离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日复一日的质疑实在让他接近崩溃了。
他可以接受女孩对他的嬉笑吵闹,能接受冷战、争吵甚至一定程度上的被她掌控,可他不能接受他的自由、自尊,乃至人格都要被她死死捏在手里。这种感觉真的很窒息。
要不然怎么说婚前同居是必需的呢,太多情侣总能在这个阶段发现两个人其实没那么契合。真正打败双方的不是时间,而是性格的缺陷,和一个满身是刺的人共度一生太致命了。
江离想,当初是因为什么而相互吸引的呢?长相吗?性格吗?他也不记得了。过去的甜蜜片段像潮水一般迅速褪去,如今眼前的女孩比陌生人都要冷漠。
“纸鸢,我们……”
到此为止吧,这样对纸鸢也好。
四年了,即使她瞒的再天衣无缝,江离还是能觉察到,他们其实并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她不会主动开口问江离要一分钱,但她却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压力,甚至她在和家里小声通电话的时候,也被江离偷听到一些他不该听到的名词。
那是他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那时候,江离认为他恍惚间出现了幻听,可骨子里的懦弱让他不敢开口问她哪怕一个字,只得让自卑和怀疑的思绪在心底慢慢滋生发酵,彼此的信任就此分崩离析,生长为阴暗的恶种。
“我们分手吧。”
在脑海盘旋好久的几个字,被轻易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发觉自己竟出奇的冷静。
江离忽然明白了,原来束缚住他的不仅只有白纸鸢,还有他自己,他的怯懦和迟疑毁了他的这二十年。
白纸鸢身体忽然一抖。
她缓慢抬头,唇瓣微动,仿佛真的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江离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们分手——”
“不要!!!!”
几近嘶吼的声音刺穿着他的耳膜。江离一下子愣住了,瞳孔里映着的,是女孩状若失控的模样。
她咬牙切齿,“江离,你在说什么啊……?不就是一件衣服,好,你留着它,你妹妹我也可以不计较了,你把刚刚的话收回去,好不好……?”
“……”
白纸鸢过激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
“江离,我知道你很爱开玩笑,但是这种玩笑……真的没意思。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从我答应你那天开始,我就会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我死。”
女孩眼睛睁得很大,眼珠上居然攀上了几条鲜红的血丝。这一下子就让江离有点无措,心不争气的软了。
他强迫着自己把脑袋偏过一点点,可余光还是控制不住的凝望她的表情。
“你说话啊,江离,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直到他听见女孩剧烈颤抖着的声线,江离明白,不能再这么优柔寡断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推开了白纸鸢企图抓住他衣服的手,声音有些决绝的冷淡:“纸鸢,我想过了,我们可能真的不太合适。”
“这几年我耽误了你太多时间,是我对不起你,之后我会好好向你道歉,补偿你的。但是没有半夏这件事,我觉得我们迟早也会走散。”
“都好好想想吧,我明天一早再回来。”
“你要去哪,江离?!”
白纸鸢略带踉跄的扑了个空,五指向前抓去,然而手心里却空无一物。
她茫然的抬起头来,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眼睁睁看着江离走向门口,不做迟疑的开门,再关上,仿佛他未曾回来过。
砰的一声,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墙上挂着的钟表在嘀嗒声里转了几圈,女孩像雕塑一样一直愣在原地,瓷白的脸儿血色尽失。
忽然,白纸鸢像是流尽了全部的力气,硬撑起来的身体一阵虚脱的晃动。
“江离!!!”
“江离,我不要分手,我不要分手……”
白纸鸢瘫软在地板上,失神般的呢喃着。
女孩的眼眶渐渐聚起了一抹水光,她诧异的伸出手去,指尖在眼角处沾上了淡淡的水渍。她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在十几分钟之内就遭受到了二十多年以来最绝望最可怕的一刻。
他明明是爱她的,为什么……为什么!
对,现在就去找他,他应该还没走远,她会重新解释她的愿望,包括江半夏的事情,只要不分手,她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可以接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