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初冬的寒冷已经弥漫了整个南江。
南方的冬天惯例不会下雪，可寒潮总会在某天就毫无征兆的袭来，铺开漫天的冬意。
江离不禁缩了一下身子。
一会找个宾馆对付一下吧，明天一早再回去。
江离已经想好说辞了，即使白纸鸢再抗拒，他也得狠下心来。
做出决定是那么的突然而又水到渠成，他一下子分不清自己内心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了。
不过，也好，都这时候了，还纠结这个干什么……他很快就和白纸鸢再无瓜葛了。
他是偌大社会那只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只能仰望曙光洒在头顶，奢求着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而她是光鲜亮丽的候鸟，应该回到天空的怀抱，在那里纵情翱翔。
江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冬日的冷气在肺腑里循环的感觉。凉意能让头脑变得清醒，能让他抽出时间，来想想那些鲁莽背后的未来。
自由之后又能做什么呢？和半夏过一辈子吗？
妹妹终究也会有自己的人生。老大不小的姑娘了，却从来没谈过恋爱，甚至都从来没向男生表露过好感，只对他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也不能全怪白纸鸢，她的猜忌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可半夏是他的底线所在，江离可以舍弃掉一切，唯独对她的情感不会有丝毫让步。
因为，这是他们母亲临走前给他留下唯一的要求，或者说请求……
前面是马路，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江离打算去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寒冷越发弥漫，像针一样无孔不入的钻进他衣服的空隙中。江离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呼出去的水汽瞬间化成白雾，消散于空气中。
前面等红绿灯的车开了夜灯，晃的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江离只好眯起眼来。他忽然眉头紧锁。马路对面居然是白纸鸢！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就那样用单薄的睡袍裹着自己，满眼慌张的寻着什么，眼眸带着些许希冀，在黑夜里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突然，她的双眸瞬间填满光彩，唇角也化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甜笑。
她找到他了。
江离在心里幽幽一叹。
算了，话既然都说开了，再说一遍，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江离！”
白纸鸢欢欣着向他跑来。
可江离的瞳孔却突然紧缩。
因为绿灯已经变成红灯了，白纸鸢的步子却还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
江离咬牙，高声喊道：“白纸鸢，别过来了！”
女孩仿佛充耳不闻，脚踏在马路上，继续跑着，步子越来越快，距离也离他越来越近……高速驶来的卡车拼了命地鸣笛，却已无法让加了速的汽车停下来。
“白纸鸢……你就是个疯女人！我这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江离一并在心里破口大骂，但他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白纸鸢在他眼前找死！四年啊，养条狗都养出感情来了，何况他是真心喜欢过她的！
他狠狠的骂着自己，然而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识冲到了马路上，企图推开她，亦或是能让司机减速，大不了两个人一起受点伤。
可他错过了一切。
车没有刹住。
撞击力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白纸鸢被车灯映到骤缩的瞳孔里，清晰折射出了江离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砰。
……
“今日凌晨，警方接到报案，南江市江宁区市中心发生一起车祸，一男子受伤严重，已紧急送医抢救，目前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清晨七点，意兴阑珊吃着早饭的江半夏突然怔住了。
那是……
等一下，不可能——
她再次逼着自己，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身衣服，是……
是哥哥，吗……？
血液仿佛被冻结，所有的感知能力都被一瞬间清空，瞳孔失去高光，色彩逐渐从她的眼眸中剥离。
仅仅是片刻间，江半夏的躯体就几乎流失走了所有生机，变得像死人似的僵硬。
“半夏？半夏？你怎么了？”
她的朋友发觉不对，急忙呼喊她。
“半夏！”
……
……
“江离，你喜欢我？嗯……我考虑考虑，要不要给你个机会呢……”
白净单纯的女孩轻含着手指，作出一副难以分辨真假的思考状，不多时，她唇瓣微启，笑靥如花，“永远爱我？你们男生的许诺还真是草率啊。好吧，我答应你吧，但是尽量不要向我提分手哦～毕竟我的喜欢可是很珍贵的～”
……
毕业前夕。
女孩紧握着他的手，纤细莹白的手指不舍地抚摸着他的手掌，眼眸雾气氤氲，“真的要去京北实习吗…？留在南江不可以吗？这里也是大城市，我们够养活我们自己就可以了，我吃的很少的……”
傻瓜，养活我们怎么能够呢，我还要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啊。
江离笑着摇摇头，食指探出，拭去了她眼尾的水雾，“我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搬出去住吧。”
他再一次为白纸鸢怦然心动，那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们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
“江离，辛苦了，可是下次可以早些回来吗？我在家里等的好累。”
……
“又加班了吗？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我说过今天是纪念日吧！”
……
“江离，你换个工作吧……我不是很喜欢你那个领导，她是不是离你太近了？还有你那个同事……对了，还有你妹妹。什么？没错，我说的就是江半夏。”
……
“我说过，我讨厌你身上的味道，下次在门口换了衣服再到我身边可以吗！”
……
“江半夏算什么？对，江离，我不会让任何其他的女人接近你的，哪怕是一寸，你的眼里永远只有我就足够了……”
……
“不要分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江离！你看看我啊！我们谈了多少年恋爱了，为什么要分手啊！”
“我没病！我不要分手！四年啊，你拿我的青春开玩笑吗？”
女孩狰狞扭曲的表情呈现在他的眼前，血丝密布的双眸仿佛一张天罗地网，双手把他的肩膀攥的生疼，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好累。
也许，当初的表白就是个错误。如果从没遇见过白纸鸢，两个人都会过的更好吧。
是他的年少轻狂和无能为力害了她。不能给她最好的，就不要轻易的许诺下来，那些承诺女生都会铭刻在心底深处，化成终生无法散去的执念。
嗡……
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钟，眼前是白纸鸢情绪失控的模样。姣好的面容早已被泪水给冲散的一塌糊涂，血液在地面上肆意流淌。
她缓缓跪在了他的身体面前，麻木地抬起手，小心翼翼的触在了他流尽体温的身体上，唇角咧开一个弧度。
“江离，你说过会永远爱我吧……我没有答应分手哦，既然你先离开了我，那我们到了地狱，也会一直在一起的……”
……
“纸鸢……！”
浑浑噩噩的意识被驱散，疼痛让江离睁开眼皮。
仿佛转瞬即逝，又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哪有什么满脸疯狂，情绪失控的白纸鸢，哪有什么冬夜的街道和突如其来的车祸，那些都像潮水一般从脑海里流逝。不真实到像是一场梦。
模糊的视线里，就只有笼罩于淡淡月色下的卧室和他的床铺。
这是……
江离翻动着被角，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太阳味道，呼入肺腑中很让人觉得愉悦。
等一下——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高中的时候的确有晒被的习惯，午觉过后，扔在阳台上晒一下午，傍晚在夕阳下收回来，晚上就可以睡个好觉。
靠着这些琐碎的细节和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幸运地顺利度过了高三，考入了大学。
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
他猛然掀开被子，扔在角落里，随后凭着记忆开了灯。
墙面上年代感溢出的壁纸，是周杰伦和五月天，陈旧的台式电脑和主机就摆在桌子上，新买的习题安静的躺在一旁，枕边是一块手机，他分明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兼职自己攒钱买的……
还有——
软绵悠长又带着难掩困意的嗓音，从隔壁响起，是他的妹妹江半夏。
“哥……开灯干什么，还不睡觉啊，我要睡不着了……”
“哦哦，找个东西，马上好。”
妹妹的声音让他无法抑制地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回了她一句之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此刻，江离才瘫软在床上，心脏抑制不住的痉挛着。
是的，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年前的高三这年。
“居然，是真的啊……”
江离缓缓握紧五指，感受着指尖在手心里刺出的痛感和红印，过往尘封的记忆也逐渐复苏……他不明白这次重生究竟有何意义，在他眼里，一切的恩赐都是有代价的。
是上一世重生小说看多了？
还是死的太草率了，所以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
纵然他现在一无所知，甚至未来的某天也许就会付出飞来横祸的代价，可他仍然珍惜，并且感谢这次意外的、能再来一次的机会。
白纸鸢……每当想起那个场景，江离总是一阵后怕。他现在真怀疑白纸鸢是不是有某种心理疾病，甚至可能是脑子有病。
好在，这些都离他太远太远了，高中的他当然不会和远在千里外的白纸鸢有任何接触。
江离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没有经过键盘经年累月的磨砺，仍然是少年般的白嫩。
没有人是没有遗憾的，尤其是在少年时期。他的家庭，他的友情，都在那短短几年被化为乌有，成为了抹去不掉的悔恨。
江离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上一世对白纸鸢许下的承诺像刀子一样捅在他的身体里，再血淋淋的拔出来，时刻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房贷，车贷，彩礼，生活开支……到头来还是被那庸俗又孜孜不倦去追求的东西打倒了。
这一世，他只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他和妹妹好好活着就够了……
至于剩下的……他缓缓松开手。
他想起了一些人。
倘若重生是一种附有条件的恩赐，那挽回过去的遗憾，也许就是他的宿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