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先去关了灯,然后拿起枕边的手机。
手机在略有卡顿之后亮屏,上面显示现在是九月七号,十一点二十。
真的很晚了啊,怪不得半夏会被吵醒。
自从母亲走了,她变得睡眠困难,任何风吹草动甚至光线的变化都能把她从浅层的睡眠里生拉硬拽起来,妹妹这副躯壳几乎要被脆弱的神经给折磨坏了,不然的话,她当年也许还可以去更好一点的大学……
对了,半夏。
想看看她……
这个念头一滋生,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扩散开。
上一世,妹妹读了许多年的书,她很努力,未来也一定会成为一位知名的医生。
他和江半夏大概半年才能见个一两面,可两个人的亲情却在数年的聚少离多间变得越发醇厚。
是的,妹妹的确过于依赖他了,远超普通兄妹的亲昵关系难免会招致女朋友的嫉妒,白纸鸢会把矛头对准半夏也不是没有理由,这不全怪她。
可他和江半夏不得不抱薪取暖,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后的依赖了……江离很难想象,妹妹知道他的死讯之后该有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摸下床。
江离小心推开隔壁卧室的门,远远望着躺在床上的姑娘。
江半夏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半边被子刚好遮住了裙摆以上的部分,但洁白幼嫩的大腿也毫无顾忌的呈现在他眼前。
少女的睡颜精致美丽,脸蛋粉嫩柔软,柔顺乌黑的发丝像绸缎似的铺开在枕头上。
“唔,不要……”
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扑闪,满溢着娇弱的味道。她似乎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于是贴身的小背心就露了出来。粉色的,很漂亮。
江离不禁捂住脸。
妹妹这个时候才读高一,升入高中没一个月,本该是最天真,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可是……望着又沉睡过去的小姑娘,他的心悄悄揪紧,眉眼里凝起化不开的怜惜与忧郁。
都怪……都怪那个男人害了他们一家!
……
……
三年前,父母离了婚。
法院的判决很公正,两个孩子男方一个,女方一个。江离跟着母亲,江半夏跟着他们父亲。
这样也好,至少母亲不用那么受委屈了……他和半夏的潜意识里其实都是支持父母离婚的。
只是要委屈妹妹了,等以后有能力了,就把她接到他们身边吧……江离曾经是这么想的。
然而命运强加给他的,是雪上加霜的事实。
可能他们母亲薄命,注定看不到兄妹俩功成名就的那一幕,亦或是上天对苦命人的不公,平淡的日子仅维持了一年,母亲就因病离世。
临走前留给他的,就只有这幢冰冷孤独的小房子,和对两个孩子无尽的愧疚与不舍。
“小离,别在妈妈身上花钱了,治不好的,存折里还有几万块钱,留给你和夏夏上学吧。”
“可能这么说会委屈你,但是小离,你是哥哥,你一定要照顾好夏夏,你们两个都能平安幸福的长大,妈妈就放心了……”
化疗让她引以为傲的黑发掉的一干二净,骨髓抑制所带来的剧烈疼痛让这个坚强的母亲彻夜难眠,可她仍然用那只被点滴给戳的千疮百孔的手,温柔抚过他们的头顶,唇角挂着的都是极尽温暖的淡笑。
也是那天,江离才知道,活泼又调皮,整天没心没肺的江半夏也会哭的撕心裂肺,眼睛哭到红肿涩痛也根本止不住眼泪。
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初中生,在这个年龄承受的未免有些过多了。
半夏变得离不开他了。
江离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半夏会在他们父亲出差的时候偷偷搬来和他住段时间,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月。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妹妹一起生活的机会,能让他多少尽一个身为哥哥的责任。
然而就是这零零星星拼凑起来的回忆,却成了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而越是留恋,越是不舍,江离就越是怨恨——他们本该有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支离破碎的!
家里毫无烟火气息,陈旧的装潢像是从未有人生活过,一家四口只剩下哥哥妹妹相依为命。可就在三四年前,他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说起来可笑,他们的爸妈居然是一对青梅竹马。儿时在一个村子长大,一个村头一个村尾,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没有过多感情的萌芽,但也足以让一抹印记在彼此心底悄然烙下。
那个年代读书相当困难,不知道埋没了多少人才,连上个高中都费老大劲,更妄谈读大学呢?
可女孩就是这么一个光宗耀祖的人。十八岁那年,一封录取通知书从千百里外送到她手中,命运从那刻起陡然转弯。男孩呢,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家里人托关系给他找了个老师傅,企望他有个一技之长,未来不至于饿死。
两个人就此分别。
那一年,师傅带他去了南方,批发箱包回来倒卖。可偏偏就这么巧合,在那所政法大学的门口,记忆中单纯善良,笑靥如花的女孩闯入了他的眼帘里。
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再幸运不过了。
恋爱,定居,结婚……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又水到渠成。结婚那天的流水席从村头的她家摆到了村尾的他家,一万响的鞭炮整整放了十几挂。
两个人成了村中不可多得的佳话,贺喜声不绝于耳,用满面春风,容光焕发来形容他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琴瑟和鸣,家里还有些许积蓄,足够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转折点在那年政策的突然颁布。国门大敞,人们像疯了一样的涌入那几座沿海城市,赚的盆满钵满。他看着眼红,几经犹豫,还是带着对财富的幻想,只身去了遥远的边境线。
多年的闯荡经历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不出意外的,他成功了。
但是,人大概有了钱,就开始得意,开始忘了自己姓什么,或者他骨子里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被突然的富有给提早唤醒了——他染上了恶习。
抽烟,酗酒,赌博……尤其是赌博,明知道眼前摆着的就是一张为他而专门铺设的网,后面一群豺狼饥肠辘辘地盯着他兜里那几个子,他却还非要硬着头皮冲进去,自然被套了个一干二净。
恶性循环就这么酿成了。妻子的哀求毫无作用,他输了钱之后满心不甘,企图稍微赢回来一点本钱,好遮住他那张难看的脸皮,可人家早卷着他的钱去找下一只肥羊了。
心中的郁闷与愤怒无处释放,他终究还是把他那只脏手伸向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
……
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江离觉得家暴是最该被唾骂的一种行为,无能,懦弱,到死也不能被原谅。
他们的母亲终究还是忍受不了,能让一个安分守己的知识分子主动提出离婚,背后所遭受的境遇可想而知。
可偏偏总有点运气绑在男人头上。离婚之后,他不知道怎么着又娶到一个颇有点小钱的寡妇。江半夏自然成了他的累赘,理所应当的,他把这个拖油瓶丢在江离这里,自己逍遥自在去了。
男人的良心终究没有被狗全吃掉,他每个月打给江半夏的钱用来读书和生活绰绰有余,半夏却把所有的结余都攒了起来,她说这个家现在只有她和哥哥了,指不定某天就会用钱,做妹妹的不能乱花。
半夏……她大概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了。
嗯……如果算上上一世的话,也许还有最初和他相识时的白纸鸢。
想起那个女孩,江离喉咙一紧,然后摇了摇头。
他悄悄的退了出去,小心翼翼的关好门,回了自己卧室。
书桌上练习题的墨迹仿佛还未干涸,上面清晰烙印着他过去努力过的结晶。
再翻几页,一行显眼的字迹映入眼帘。
南江气象学院。
“气象学院……”
江离口中呢喃了一遍。
他和白纸鸢是在大学认识的,南江气象学院是省内知名一本。
苏省教育资源丰富,这学校本来只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可当年的他居然超常发挥,挤进了这个学校,却没选到个好专业,在后来的就业环境里输的一干二净。
江离怀念地摩挲那几个字。
嗯……这一世,他不会再去那里了。
也不会再遇到白纸鸢了。
他可以换个目标活着,当个普通人,当个好哥哥,不再去追求过于遥远和缥缈的未来,把所有精力专注于眼前这个小家庭……他相信可以让这一世的自己和妹妹过的幸福。
于是江离拿起笔,拔开笔帽。
墨水从笔尖流出,从左到右,被他划上了一条径直的横线,然后在正上方重新书写了几个字。
南江医学院。
过去,他只在妹妹的口述中稍微窥见了学医难度的一角,就足以让他敬而远之。
未来半夏会踏上这条路,很大程度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母亲的离开,心中化不开的郁结最终凝结成了想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幼时遗憾的执念。
只是……还没有看到她成为主治医师,哥哥就先不负责任的离开了呢。
江离在心中默默的向上一世的江半夏道歉。
所以这一世,就让哥哥先替你探探路吧。
合上本子,江离躺上床。
“真的,回来了啊……”
离奇的重生竟然在他身上真实发生,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揣测到底是为何了……实在是太累了,也许是这具高中生的身体还不足以接受如此大的信息量吧。
慢慢来吧,无非……只是沿着曾经来过的路再走一遍。
江离缓缓合上眼睛,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床板上度过了他重生后的第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