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记得,那时候家底已经被父亲败的差不多了,为了维持光鲜的表象,男人不得不去打日结的零工——六点多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工资换成烟酒和花生米。
清醒的时候,他还算是个正常的父亲,可二两酒下了肚,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嘴里吹嘘着的辉煌,幻想中的一夜暴富和现实的无能为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次酒后上头,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始至终还是那个村里的小学徒,没有任何能力,不过凭着点运气便妄想跻身上流社会,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他的筹码早已挥霍一空,身前身后尽是举目疮痍,回头望去,唯有妻子和一对儿女在遥远的望着他。
他也曾在某次酒醒过后哭诉着向他们忏悔,恳求他们再给他一次机会从头开始。母亲总是心软,亲戚朋友凑凑借借,给他万把块,男人却在创业屡次碰壁后又卷着剩下的钱不知好歹的进了赌局。
母亲彻底绝望了。
沉积数年的隐疾顷刻间暴发,马上便急剧恶化,住进了医院。
人瘦的不成样子,容颜也如鲜花枯萎般憔悴。江离哭着要把房子卖了给她治病,母亲却硬撑着身子,用平生最不容置疑的态度打消了他的想法。
对她来说,这说不定也是一场解脱吧。
……
靠近路边的位置停着一辆轿车,一会,门被打开,目测有三十多岁,穿着雍容华丽的女人探出步子,缓缓走到男人身边。从她时不时张望校门口的眼神来看,她明显也是来接放学回家的学生的。
江半夏的继母。
两个人挨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过了一会,男人把还未熄灭的烟头随意丢在地下,用脚底狠狠碾压,火星随着动作偃旗息鼓,呛鼻的烟味也慢慢随晚风散尽。
望着男人的动作,江离的眼底凝起近乎实质般的厌恶,牙齿用力咬紧,似乎能听见咯吱作响的声音。
梦魇般的回忆如铁链般深深缠绕着他,咽喉处很快就传来了窒息感。
江离永远不会忘记儿时那些事情。哭泣与哀求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主旋律,一直到他记忆塑形,始终如此。即使男人现在把自己粉饰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的人,钞票大方的花着,也抹不去留在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
为什么这种罪恶缠身的人可以有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而他们善良的母亲却只能在坟墓中哭泣,连多看这个美好的世界一眼都变成了奢求!
“哥哥……”
直到江半夏怯怯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江离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冷汗已经悄悄浸湿他的后背。
“我要走啦,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江离堆起一个笑容。
妹妹是无辜的。虽然很不甘心,但他必须承认,没有父亲对半夏的资助,他一个人不可能养活自己和妹妹。
继母是个好人,他和女人有过几个照面,她对半夏的好江离看在眼里,没有血缘关系却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但那里终究不适合妹妹,他会用尽全力把半夏抢回到自己身边……一定会的。
江半夏垂着眸子,再次说了声“再见”,就慢慢的朝那边走去。
江离能看出她的不开心,她一个人在那边也很辛苦吧。
他眼睁睁看着女孩和男人女人分别打过招呼,强笑着拉开后排车门。
女人殷勤的接过她的书包,江半夏却怔了一下,步子在车门前顿了又顿,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把脚迈了进去。
“……”
汽车的启动声打碎了他的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自始至终,江离都没有和男人对视过一眼。
“走吧。”
“嗯?”
宋长风不解的询问。
“不是吃烧烤去吗?”
“真去啊,你不是没钱来着?”
“骗你的,一顿饭还是吃得起。”
“别别别,这顿算我的吧哈哈,别把你吃穷了,苏盈墨肯定会把我杀了的。”
“提她干什么?我和她又没关系。”江离皱眉看他。
“你说得对。”
……
……
江半夏安坐在车里。
少年的身影逐渐模糊,与垂落的夕阳一起消散于后视镜中,她的心脏也仿佛失去了知觉。
回来的这些天她一直在盘算着,该如何一步步使他沦陷,却又不急功近利……她已经受够了没有他的日子,哪怕明天早上又可以和他见面,又可以若无其事的聊天,可学生这层身份终究抵不过在那个破旧小家里的亲密无间。
那是她两生两世都爱而不得的苦涩爱恋。
畸形的情感如岩浆般炽热粘稠,把她全部的顾忌都焚烧殆尽,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若是上一世,她还会唾骂自己这种不堪的想法,竭尽所能扼杀掉不伦的情感。
可是现在呢?
重生宛若神明的指引,恩赐于她再次得到幸福的机会,那张泛黄的收养证明更是把她最后的忧虑给全部切断。
这一世,她只是江半夏,一个为了得到江离而活的,纯粹的女孩子。
所以……谁也不可以阻拦她,哪怕是父亲,继母,都只是她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谁也不可以。
每个人都有罪,他们都不值得同情。
“夏夏,我听说你们月考了,考的怎么样呀?今天辛苦了,阿姨给你买小蛋糕吃吧。”
突然的言语打破了车内的平静。听着副驾驶女人温柔地询问,江半夏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一个面容美艳且温柔的女人。由于过度的防护和自我打理,女人看起来极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可实际年龄便无从而知了。他们的老爹是否是老牛吃嫩草,江半夏倒也不想去深究太多,能吃上软饭是他自己的本事。至于他的罪孽,他会付出代价的。
女人实在是太尽到一个作为继母的责任了,为了能得到继女的认可,她几乎无可挑剔的模仿着一位真正的母亲,甚至很自觉的用“阿姨”来称呼自己而不强迫她叫“妈妈”。
可是……对不起了,阿姨。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
上一世她积攒了太多的信息量,那些不屑一顾的东西拿到现在成为了她甚是好用的工具,那些不起眼的所见所闻现在反而成为了她摧毁他们的筹码。
江半夏咽了口唾沫,心脏不听使唤的乱跳起来。
她现在太弱小了。
她不知道江离有没有重生,白纸鸢有没有重生,苏盈墨有没有重生,甚至或许还有藏在未知角落的其他人,正虎视眈眈的和她争抢猎物……
“夏夏?前面有家蛋糕店哦。”
女人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她沉着嗓音婉拒,“哦哦……我不吃了,阿姨,谢谢你。”
“怎么了?我记得你爱吃甜点的。”
江半夏望着后视镜里女人略显失望的神色,不禁失笑,眼睛眯起,眼尾漾起一抹弧度,“哥哥给我……买过了。”
……
夜生活在大城市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夜幕才刚刚落下,商业街就一片灯火通明。空气里染着各种小吃的味道,烧烤摊的雾气被晚风吹的四散,叫卖声和粗粝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然而就是这种简陋的味道嗅入鼻子里反而勾人食欲大开,五毛钱一串的价格完全让学生们消也费得起,因此每到周末的夜晚,这里的每家店总会给学生们支起一张张桌子。
宋长风大大咧咧的坐下:“老板,点菜!”
搁烧烤架上挥汗如雨的老板哪有空搭理他们,服务员匆匆忙忙的过来,丢下一张菜单。
江离多看了服务员一眼,是个女孩,和他们差不多大,可能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吧。
“看什么呢?人家挺漂亮啊。”
宋长风呲牙咧嘴的笑。江离笑着摇摇头,“没有,我在想,我能不能也干这个。”
“我去,大哥,你太夸张了吧!”
宋长风满脸惊讶,似乎在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么缺钱。
江离拿过菜单来看了看。
未来是一个满是套餐和团购的时代,进店第一件事是验券。用这种纸质菜单来点菜,的确比线上点单要更有仪式感。
上面已经被宋长风写了一些东西了。
四十串肉串,两瓶啤酒,一碟花生毛豆。
还有两串腰子和韭菜。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