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
“江离……江离哥哥!”
飘渺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如梦般的幻境,又像是现实中贴在他耳边轻柔的呢喃。
好像是夏夏在喊他……
对了,他们是在游乐园里玩来着,他突然胃疼发作,失去意识了。
那现在……
江离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依然是一片灿烂的景色,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在远处转荡着,每一次的转动都溅出一簇簇的欢声笑语,可等传到他耳里,却变成了略有失真的鸣响。
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你醒啦?”
江半夏面无表情的俯瞰着他。
即便疼痛感尚未散尽,江离仍然能感知到自己应该是在游乐园的躺椅上,周围都是他熟悉的环境。
不,也不对,躺椅应该是硬邦邦的,哪里有这么柔软,还带着一阵熟悉的馨香味道……
“醒了就赶紧起来,重死了,我腿都要麻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到耳里。江离艰难抬头,视线里浮现出的分明是妹妹那张白净好看的脸蛋,但从眼角滑下的两道显眼的泪痕又把她刚刚哭过的事实给暴露无遗。
是半夏的膝枕?
江离一下子清醒过来,马上爬起,果然看到了半夏隐含羞恼的眼神。
她揉了揉腿,低低骂了一句“坏死了”,同时又隐隐的松了口气,像是了却了心中什么莫大的担忧。
江离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心中流淌过一道暖流。
不知道他晕了多久,虽然要想办法和半夏解释,但能得到她这样的关心,江离确实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之后,或许会打开一扇窗。江离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足够幸运的人,他从不知父爱为何物,母爱也早在数年前就已消散殆尽,可他有个好妹妹。
半夏从不掩饰对他的依赖,她把她全部的温柔都给了他,她也会在适时的时候流露出柔弱的一面,这才得以让他以哥哥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为数不多的存在感……
江离看着她,半夏脸蛋有些淡粉色,别过头不和他对视。
女孩身上淡淡的薄荷芬芳被突然扩大,撩动着他的嗅觉。
刚刚的经历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梦境诡异而荒诞,他竟然梦到了白纸鸢……不,应该说是梦到了和白纸鸢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可笑的是他们的初识就是因为他当时突然发作的胃疼。
梦境太过真实,仿佛切身处地的再次经历了一遍,每张脸都和记忆中的完美重合,有一瞬间江离甚至分不清虚幻与真实的区别,直到半夏的身影再次呈现于眼中,她的味道再次在肺腑里流窜,他才逐渐找回来为数不多的真实感。
夏夏……
江离嘴唇蠕动着,刚想说些什么,女孩“哼唧”两声,从身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给你。”
他疑惑着接过来,“这是什么。”
江离打开,里面是一盒药。
“奥美拉唑。”
江半夏很不满的嘟着嘴,“我刚点外卖送来的,你应该是胃炎吧?都疼成这样了,丢不丢人。”
她又从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天气太热了,居然把瓶子都晒的温温暖暖,江半夏用手感受了一下瓶壁的温度,这才递给江离,“喝了吧,也该回家了。”
被她指着鼻子说教让江离脸上火辣辣的。
“知道了。”
他尴尬的摸了摸头,正欲喝水服药,忽然听见小姑娘的声音弱了下来,几近低不可闻,“我不记得你的胃病这么严重,会不会是恶化了,改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女孩咬着苍白色的嘴唇,眼眶红的可怕,两道泪痕无比惹眼。似乎是想到江离根本就不好好照顾身体,她的眼里再次有泪珠蓄积,她却忍着没有再次滴落,而是倔强地直直盯着江离。
他愣神片刻,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强烈的心虚与惭愧笼罩了他。
江离强装镇定,讪笑两声:“算了算了,高考之后吧,到时候时间比较充足。”
勉强搪塞过去,余光偷偷打量几眼女孩的侧脸,他的心中却愈发的疑惑与不安。
是的,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难治的胃病。
高中备考,挥霍身体,上了大学又不吃早饭,工作了更是少不了应酬,白酒不要命的喝,身体早就被摧毁的千疮百孔,以至于在工位前面放一瓶胃药饭前服用早已成了他家常便饭的事情。
可是……那明明是未来的事。此时高中的他,仅仅只是有点腹痛的隐疾而已,绝不可能因为胃疼而晕过去。
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性,江离突然止不住的害怕起来,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渗出。
会不会……他的重生,只拥有了这具少年的躯体,而先前的身体状况,病情,乃至……都随着记忆一同保存下来了?
不无这个可能。江离在心里苦笑两声。
他自始至终搞不清重生的原因,只能被动地、心怀忐忑地接受这一切。他就像个舞台上的木偶,被命运的丝线摆弄着,而这场戏剧的受益者究竟是谁,他也没有丝毫头绪,只是隐隐觉察到这不该是个例外或者巧合。
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更该被谨慎对待,他虽然确实从中谋利了,可仍然只敢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偷偷设想着一个于他而言有利的结局,好让这场美梦能持续的更久一点。
呵呵,还好不是把那具撞的稀烂的身子给传送过来,命运看来还是可怜他的。
江离自嘲的笑了笑。
“呼,没事就好啦。”
江半夏拍拍大腿,站了起来。
女孩站在他面前,身后灯光闪烁,傍晚的游乐园开始播放起舒缓的流行歌,人流渐渐往出口走去。
风吹裙动,女孩纯白色的裙摆随微风波浪般的摇晃起伏,美好而纯洁。
江半夏笑容乖巧,伸出小手,嗓音清甜,像清冽的山泉水,“哥哥,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玩,夏夏很开心。”
江离脸颊发红,惭愧地摇着头:“没有和你坐完一整遍过山车。”
虽然胃病不可预测,可仍然是他对半夏违约了,哪怕未来他们还可以再坐很多次过山车,他始终会记得他们的第一次游玩被他因疼痛而强行中断了。
“没关系呀,身体最重要。”
江半夏笑的更温柔了,脸儿红扑扑的,“那下次还愿意陪夏夏再出来玩嘛?”
“好啊,”
江离释然地笑了,“不过还是学习最重要,高二是个很关键的时候……”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忽然就冷了下来,眼睛对着江半夏乖巧的双眸,淡淡地开口,“说起来……忘记问你假期作业写多少了就跑出来玩,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月考了?这次考砸了就等我收拾你吧!”
“哇啊!”
女孩假意吃惊,小手掩嘴,嗓音却又婉转了几分,“嗯~怎么收拾夏夏呢?打屁股嘛,真是求之不得呀。”
这种对话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每次江离都占不到嘴皮子上的便宜,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江离只好叹口气,转成无可奈何的态度,“还是要好好学习哦,南艺也不好考的。”
毕竟是六大艺术学院之首呢。
说完,江离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妹妹提起艺术学院时,眼睛里无法抑制的憧憬。
想起她流畅自如地使用数位板的场景,想起她每一副创作出来的画——简单的线条和色彩就仿佛让画作拥有了灵魂,人物几乎要跃出画框,与他零距离的手掌相触。
他甚至都能看见半夏未来的影子了……那位年轻有为的江医生把白大褂脱了下来,揉成一团,随意地扔在角落里。
从角落里走出后,她俨然变成了一位著名画师,衣角沾着颜料,在无数双眼睛和聚光灯的焦点下意气风发地介绍她的作品。
他不知道时间线为什么会改变,或许这个世界的夏夏本来就如此吧……所以他也不奢求改变什么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胡思乱想着,江离突然感觉到一抹温凉被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在想什么呀,我们该回家了。”
女孩主动牵起他的手,看着他走神的模样,眼底弥漫起狡黠的光彩,“不会真的要打我屁股吧?在这里不行哦,人太多了,夏夏还是要面子的,等回家了随便给你使用……哎哟!”
脑袋被挨了一下子,她不乐意的撅起嘴,却发现江离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她连忙追了上去,步子又碎又急,嘴里还依依不饶的念叨:“好吧好吧,在这里也是可以的哟,不过要找没有人的地方……”
所有的色彩都成了他们的陪衬,唯有傍晚的微光映在男孩女孩的后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相互依偎着的影子。
江半夏不经意间回头瞥去,带着热浪的晚风忽然从某个角落袭来,她急忙闭上眼,额前声的发丝被高高吹起。
失措间,江离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音把她的发丝给抚下。
“小心点,头发吹乱了就不漂亮了。”
他轻轻笑笑。
“哦……”
江半夏垂下脑袋。
“不漂亮了么……”
女孩咬着唇,凝视着地面上的影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嗓音喃喃自语。
“可是假如你不喜欢,那我这张脸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要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就好了,江离……”
两个人渐渐走远,在江半夏看不到的地方,刚刚轮廓分明的影子,现在已然和黑暗融为一体,漆黑噬人,如同她心中疯狂蔓生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