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天气转凉得比想象中更快。
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秋天特有的干爽,但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江离站在公告栏前,身边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张望,前排的则用手指顺着名单一行行划下来,寻找自己的名字。
因为是第一次大考,显得兴师动众,月考的成绩单贴满了两块告示牌。
江离的目光循着高一那一栏,轻而易举地就看见了“江半夏”。
班级第一,年级第五,非常非常优秀的成绩。
江离松了一口气,由衷地为她开心着。虽然以成绩论英雄是刻板的,但考虑到妹妹未来的前途,多考点没有坏处。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哎呀!”
身后有人被挤得一个趔趄,一条麻花辫差点飞到他脸上来。
苏盈墨扶着前面同学的后背才勉强站稳,抬起头,正对上江离的目光。
“嘿嘿,原来是你呀。找到了吗,考的怎么样?”
苏盈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嗓音很急切。江离侧了侧身,让她从他身边挤进去。
女孩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顺着往前找,在第三名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有一团烟火在眼里慢慢点燃。但她没有欢呼,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的感觉。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沸腾的噪音渐渐被甩在身后。
苏盈墨嘴里哼着小音符,步子踩的乱七八糟,江离在心里直呼难听,但是用力憋着。
一直快要走到教室,她才终于没忍住,忽然回头看他,声音雀跃得要飞起来。
“我第五哎江离!”
女孩眼睛弯弯,唇角笑意盈盈。那不是她面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礼貌微笑,而是某种更私人的表情,是只会在面对家人或是极好的朋友时的惬意。
苏盈墨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碎发散下来几绺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开,就那么仰着脸看他。
江离看着她那副小得意又不敢太张扬的样子,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轻轻开口,嗓音放的很缓,“是呀。”
“你第三呢,老季说前五都可以去市赛,我们俩都进了。”
江离笑了笑,“这是你努力的结果。”
“不是的——”
苏盈墨立刻着急的摆手,“我是被你……被你教的那些题,刚好考到了很多,要不然我连第五都没机会的。”
江离没有再开口反驳。
他在想,重生后的第一个小目标真的被他做到了。
所以他的存在确实是有意义的。
他能改变过去的现状,而且他完全能不止于此——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心中的喜悦要远远胜过什么竞赛第几名,甚至那笔不菲的奖金在此刻也显得不过如此。
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江离都忽视了苏盈墨的表情。
小妮子的手指缠在书包带上搅来搅去,眼眸垂下,神情从欢喜逐渐转成犹豫。
她在想,可以去京北了。
和江离一起。
京北……
江离……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离。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弧线,他好像对成绩不喜不悲,明明比她考的都好,却没从他嘴边看到丝毫上扬的弧度。
真能装。
苏盈墨轻哼,她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唇角早就翘了起来,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一定要请江离吃顿大餐,嗯……还有半夏。朋友就是要多走动嘛,平常他们也没少照顾自己,到了京北,还需要江离再帮忙呢。
刚好,江离也提起来这件事,“也就是说,我们要一起去京北了吗?”
“嗯,学校会组织所有学生一起去,不过如果是自行前往的话,可以报销差旅。”苏盈墨点点头。
江离笑起来,“那肯定是自己去啊,就当公费旅游了。”
苏盈墨也忍俊不禁,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江离就冷不丁地转变话题:“之前忙着复习,也没机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参加这个考试啊?”
啊?
这把她问住了,即将落下的脚尖也悬在半空。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种事情可以和江离说吗?她不是不够信任他,而是怕丢人。
苏盈墨低下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不语。
大概五秒钟,女孩喉咙里滚落出两声轻笑,用一个尽量轻松的语调说:“我妈在京北工作,她今年很忙,暑假都没回来……我挺想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的像怕被人抓住的过街老鼠,仿佛一旦说出口,什么软弱的东西就暴露了出来。
“复试刚好在京北,离她那很近,我想,如果能进复试,就能顺路去看看她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挤出一个笑,“是不是挺幼稚的?”
“不幼稚。”
江离的语气很认真。
苏盈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呈现在他眼前的脸蛋柔软又漂亮,还带一点诱人犯罪的懵懂,可他想起的却是另一张脸。
上一世那个西装革履,气场凌厉的苏盈墨。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挖苦他,可还是口是心非地帮他找了工作的女人。
江离终于想起来了。同学聚会那天喝酒喝断片,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苏盈墨很冷淡地说了一句话。她的父母在高三离婚了。
只是当时江离喝的烂醉如泥,忘了个一干二净。
哦,原来是这样呀。所以上辈子,她没去成竞赛,自然也没见到妈妈,说不定那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为什么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就离婚?为什么丢她一个人在南江?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看她?
不解,憎恶,怨恨……从此,无边的阴暗情绪席卷了她,她发誓要去京北问个清楚。
在超负荷的学习之下,她确实如愿以偿考去了京北,但究竟有没有见到她的妈妈,有没有问清到底是为什么离婚,又为什么抛下她,江离也不得而知。
可她确确实实是被毁掉了。满身是刺的玫瑰花即便香味再馥郁也不会被人摘下,她会在一众野花的仰望中逐渐腐烂,孤零零地凋谢在枝头。
漂亮的花儿就应该让更多人欣赏,哪怕是摘下来放在花瓶里,那短暂盛放的美也好过孤芳自赏。他会让她的光彩被更多人看见的。
“那你很快就能见到阿姨了。”
江离把思绪拉回来,对她笑了笑,“到时候给你妈带点南江的特产,盐水鸭什么的。”
苏盈墨稍微一怔,表情突然软了下来,噗嗤一下笑了:“京北有烤鸭,谁稀罕盐水鸭啊。”
“你不懂,盐水鸭是鸭子本身的香味,烤鸭是酱料的香味。”江离一本正经。
“你还研究鸭子呢?”
“实际上是对美食比较有研究。”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苏盈墨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又会微微显露,和她板着脸闹别扭时判若两人。如果班里有个什么班花榜的话,江离觉得笑起来的苏盈墨怎么也是能争一争第一的。
“对了,”
笑完之后,苏盈墨的声音又变得有点吞吞吐吐,“晚上你……你有空吗?”
“嗯?”
“我想请你吃饭。”她说完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是感谢你教我物理,不是别的原因。你不要多想。”
江离看着她耳根那抹还没褪干净的红,忍不住想逗她:“我没多想啊,倒是你想的是什么原因?”
“我想的是……”
苏盈墨差点被他绕进去,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想的就是你想多了的原因。”
“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想多了?”
“赶紧去死吧江离,谁稀罕请你吃饭似的。”
她甩下一句就跑了,步子匆匆,麻花辫在后面飘来飘去。
但没跑几步她又放慢脚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放学在校门口等我,还有……叫着夏夏一起!”然后继续跑,像是怕听到拒绝一样。
江离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口,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现在越发喜欢和苏盈墨相处了,不用拐弯抹角,没有猜忌争执,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是一种很舒服的体验。
前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过来几个字眼,什么“苏盈墨最近老往江离那边跑”,“是不是在一起了”之类的。
真是闲言碎语……
江离没在意,低头翻着自己的月考试卷,翻了两页,他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