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小姑娘轻轻掩嘴,嗓音里有些惊讶,更多的是犹豫不决。
一旁站立许久,如雕塑一般默默不动的保安快步走了上来。白术摆了摆手,他们立刻退下,重新回到原地站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小姑娘心中滋生出纷繁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要恪守家里制定的规则,夜晚和一个男生出去本就相当危险,她还有着不同常人的身份;另一方面,她其实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
“我需要……问一下她们的意见。江离哥哥,辛苦你等我一下吧。”
小姑娘咬咬嘴唇,迈着小步子逃跑似的回了家里。
江离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笑。
他微微仰头,夜空中月明星稀,时不时有一两只小鸟迅速掠过,江离突然觉得很安心,似乎连夜晚的凉风吹拂过脸颊时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不食烟火的千金也会愿意和他吃路边摊吗?
其实,他也是一时兴起。
江离只是不愿意看到女孩子因为他而露出难过的表情,无论是真情实感或者虚情假意。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他想,白术参加的宴会应该都是华灯初上,金碧辉煌的晚宴——南江最豪华的宴会厅,宾客满座,觥筹交错,受邀之人或者白家的亲系,或是与他们交好的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
办这么一场宴会,一定程度上是维系他们社会地位的一种方式。
而白术一定会做为宴会的焦点,在万众瞩目中款款登场——小姑娘穿着一袭量身定做的天蓝色长裙,裙边是复杂繁琐的蕾丝花边,胸前挂着一串项链,镶嵌着光彩夺目的宝石。面朝着所有人,她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即获得了无数掌声。
想到这里,江离自嘲地摸了摸鼻子。这种级别的东西这辈子估计与他无缘了。
“久等了……!江离哥哥。”
其实根本没有等很久,女孩就走了出来。
仿佛是心灵感应,白术真的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
那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像大海一样湛蓝,边缘有制作成浪花似的镂空花边。
或许是她个子小巧,裙摆一直绵延到小腿处,隐约能看见藏匿于裙摆下的白嫩肌肤,两只玲珑小脚安静地卧在小皮鞋里,白色的堆堆袜像牛奶一样包裹着脚踝。
“江离哥哥……我妈妈她同意了,不过她叮嘱我们要注意安全。我们早去早回吧。”
白术如蝴蝶飞舞般扑到他的身边。似乎是怕冷,小姑娘轻轻缩着身子,唇角有一抹宜喜宜嗔的娇笑。
连衣裙是很能体现少女青春美感的衣物,更格外适合她这种小巧的身材。
她答应的……这么简单吗?
江离有些疑惑。
白术在面对他时……那种松弛感,真的很像一位相处多年的老朋友。
小姑娘有些依赖他,可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似乎也开始迷上这种感觉——白术的不谙世事,白术对他的信赖和依恋,白术的乖巧内向,无一不让他心生好感。
似乎他们上一世就见过一样……江离在心里摇摇头,失笑于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们走吧。”江离笑笑。
“嗯……!”她露出了一个害羞而期待的表情。
迟疑了一会,白术矜持地把小手探出,然后侧目,悄悄望着江离。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是要他牵着她的手。
他知道白术的本意或是为了安全着想,可江离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脸红。
先不提白术的小手该是多么的柔若无骨,莹润微凉,以他的身份去和她牵手到底合不合适。
单单论肢体接触而言,他这一世除了半夏以外根本就没再和别的女生距离如此之近,哪怕是苏盈墨也只和他停留在打打闹闹的范畴。
这样……可以吗?
十字形状的桂花花瓣在枝头摇摇欲坠,忽的一阵微风吹过,便化作一场黄色的雪,纷飞落下。
几枚花瓣落在小女孩的发顶,她仰仰脑袋,发现自己并不能看到,突然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一刻,花瓣飞舞,裙摆浮动,她仿佛成了在夜空下跃动的小精灵。
还在犹豫着的江离看到这一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握住眼前的软玉。
“呀”地一声,白术的手像触电般轻缩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猫儿似的软音。
从来不和男生接触的小姑娘在第一次面对如此之近的距离时,纵然一直在忍耐,心中的羞意也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淌出。
可她还是很努力的克服着,结结巴巴的说着,“我们……我们走吧,江离哥哥。”
“嗯,早去早回。”
江离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走后,很快,原本在门外的几个人影也远远地跟在了后面。虽然相距甚远,但遇到突发情况时也足以起到保护作用。
……
二楼的某个房间,白芷拉开窗户。
少女抬起头,血丝纵横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个人离开。
她是溺爱白术的,何况现在她不能和江离接触太早,她只能利用白术,给她点甜头倒也无妨。
白芷舔了舔嘴唇,唇瓣被唾液浸润过后更显得猩红。
她……重生了。
死在了江离车祸后的第七天。
她心如死灰,行尸走肉地活了七天。
没了江离的世界,活着比死了更难捱。她终于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她盛装打扮,穿上了第一次和江离见面时的白色连衣裙,哀求着若是能有来世,请一定要让她与江离再次相见。
然后……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液慢慢流淌,意识也随着体温的流逝而慢慢消散。
眼皮无力地起伏着,眼前的景象恍若隔世,每次眨动眼皮,眼前的色彩便被剥离一块,这么多年的回忆像墙皮脱落一样土崩瓦解着……最后一帧停留在那个盛夏。
白芷闭上眼睛。
骗你的,江离,哪有什么一见钟情,我早就见过你了……
回忆像车辙一样碾压过她的心口。那是高考完的夏天,她被迫来南江鼓楼医院治病,鼓楼医院有着全国最好的心理科室之一。
“我没病!为什么让我来这里!白家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略显青涩的少女却是满脸怒容,两个女人分别架着她的胳膊。眼前是一位容颜衰老,褶子密布的老女人,每开一次口都要剧烈咳嗽一番,似乎行将就木,但嘴唇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白芷,冷静一点……白家的人都有无法根治的心理疾病,这是遗传,你和白术是她的女儿,你得承认,只是现在没显露出来,可谁能保证什么时候就突然发作了呢,对不对?”
“所以……还是排查一下,大家都安心的好。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们姐妹安排最好的治疗条件,请最好的医生,但是……这一个月,就要委屈你们了。”
老女人咧开嘴角,嘴里的牙齿脱落的不成样子,牙床全部干瘪萎缩,阴森可怖。
白芷是白家的嫡系。她们的母亲接手白家大权之后,立刻与腐朽保守的一派做出切割,以雷厉风行的方式强行拿走了他们的话语权。
而眼前这个老女人是保守派的代表。
在一个雨夜,母亲莫名因车祸而亡。死亡证明开的极快,白家的议事机构也大换血,在短短几天之内她和白术就沦为了家族的最底层。
她们像是玩偶一样任人摆布,直至掀不起任何反抗的波浪。
一个月……她也会被处理掉吗?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吗?
空洞的视线里,一架纸飞机悠悠地落在她面前。
……
江离,像我这种人,不但骗了你,还毁掉了你的自由,还口口声声说爱你,所以我死后应该是要下地狱的吧……
可是。
你救了我一次,能不能求求你,再救我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