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门外有轻微的敲门声,白芷揉了揉太阳穴,收回投在楼下的目光,应了一声“进来吧”。
一位女性恭敬地走到白芷旁边。
赫然便是江离最近见到的那位白术的“妈妈”!
面对江离时的温婉与专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尊敬。
她把头颅放的很低,“小姐,白术小姐和江老师出门了。”
“不用管她,玩开心了自然会回来。不过得盯着她好好学物理啊,花钱雇来是让她好好学习的,总不能是给她招了个厨子。”
少女掩唇轻笑,眼眸里流转着一刹那的芳华,她好像在提到白术和江离的时候,语气里的寒冰就会迅速溶解。
“宋老板和宋公子刚到,正在楼下等候,意与小姐讨论融资的事情。”女人又缓缓汇报。
“不是刚给了他们一笔吗?”
白芷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惆怅,“可不要贪得无厌呀,地主家也没多少余粮了。”
“听宋老板说,前一笔资金用于偿还银行的贷款了,他名下的修理厂已经可以正常开工,但还是希望再融一笔钱,维持下一步的运转,让公司步入正轨。”
白芷颔首,“宋公子也来了?”
“是的。”
“嗯,和他们说稍等。宋长风这个人,还是很听话的,远比他老爹要好用的多,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吩咐给他做。”
少女敛起表情。
……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风从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几片叶子落在人行道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白术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很小,似乎是不敢看他。江离为了安全,叫了个车。
车程很快,车外的景象逐渐从别墅周围的寂静空旷转为老市区的繁华喧嚣。
华灯初上,江宁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南江的夜晚,一半是六朝古都的诗意,一半是摩登都市的活力,秦淮河畔荡漾着桨声灯影,紫金山下缭绕着烟火人间,无论是游客还是本地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
大排档、小龙虾、以及各种本地特色的小吃摊鳞次栉比地排在路两边,让人口齿生津。
不过江离要带白术去的那家馆子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他家很近,他和半夏从前经常来。
门面不大,霓虹闪烁着的招牌坏了两个字,但依然能看见“面馆”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江离脚踏上水泥台阶,在门口迟疑着,担心白术会不会讨厌这种市井之地。
“哇,好香呀,江离哥哥!”
可是小姑娘眼睛瞬间明亮起来,她抿着嘴唇,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推开门就冲了进去。裙撑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像极了一只急欲冲破囚笼的金丝雀。
于是江离安心下来。他想,这对不谙世事的白术或许是种新奇的体验。
江离也推开玻璃门,一股热腾腾的鲜香汤底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蔬菜与调料的香气。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人满为患,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价格都在十几二十元不等,很是亲民。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江离进来,愣了一下,急忙拿围裙擦了擦手,然后咧开嘴笑了,“哟,小江?好久没见你了,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没有,高三太忙了。”
江离笑笑,领着白术走进了里间。
这里是有几个单间的,江离因为曾经经常和妹妹放学后来吃,对这里轻车熟路。
大厅里响彻着豪放的聊天声和欢声笑语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农民工。
江离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每次都是这些人,他甚至能叫出他们在工地上的绰号,可他并不是不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只是……白术在这里,她实在是太乖、太珍贵了,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呵护她,不能让她受到哪怕是来源于环境的一点点伤害。
“老样子,一碗三鲜面,一碗云吞面,云吞面不加葱花和香菜。”
这一碗是给白术的。
老板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江离,又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白术,似乎想说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女孩。不过看着她盛装的样子,最终只是点点头,默默走出去了。
江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术在他对面。
他用纸巾小心地擦着桌面上的污渍,白术也有模有样地学他,擦完然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上课。
江离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用这么紧张,白术不嫌弃就好。”
“我不是紧张,”白术小声辩解,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就是……没怎么在外面吃过饭,平时都是家里做好喊我下楼吃。”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江离和她打趣,“那你今天算是体验民间疾苦了。”
白术抬起头,认真地说,“不苦。闻起来好香。”
好可爱的回答。
面上来了。云吞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馅,汤底透亮,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白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不是尝到新奇食物时的欢喜,而像是一种与老朋友久别重逢后的怀念。
小姑娘咬着唇,细声细气地解释,“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来过一次南江,当时好像吃的也是这个面,味道很好,现在又吃到了,想起来当时的样子,就有一点开心。”
竟然还有这种事?
江离微微惊讶。
也是,白术母亲那么审慎做事的一个人,搬家的时候不可能不好好选址。
或许他和白术曾在许多年前不经意地碰过面,所以她才对自己这么亲近?江离忍不住笑了。
江离看着她的吃相,低头吃了几口自己碗里的面。
三鲜面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汤底的咸淡和佐料的配比都一如既往。
他以前经常带半夏来这里,那时候他刚上高一,半夏还在读初中。他们零花钱不多,却总爱溜出来改善伙食,江离会点一个大碗三鲜面,再单加一份面,这样就可以凑两碗,省下的钱可以买两瓶冰镇汽水或者加一个肉菜。
半夏不吃葱花香菜,她总会皱着眉,每次都要先把葱花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堆在桌子上,一边挑一边也碎碎念,一会儿说今天数学老师拖堂了,一会儿说班上有个男生给她写纸条。
这时候,半夏会盯着他的脸看他会不会生气。他每次都只是笑,说我们夏夏真受欢迎啊,于是妹妹就破防了,把挑出来的葱花香菜全都推进他碗里,再倒进去大量的醋,然后掐着腰,气鼓鼓地看着他。
小妮子到底是有良心的,知道他胃疼,倒的是醋而不是辣椒油,不然这些面条就得浪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