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江离都看见了。
苏盈墨的脸红、迟疑、细微的肢体动作，他全部尽收眼底。
江离上一世谈过恋爱，他很明白这一系列行为的含义。
他其实是不知所措的，所以在装睡。
苏盈墨是个本性极善良，纯净的女孩，家庭问题又给她的性格染上了一丝脆弱。
所以这种人一旦感受到了真诚的友善，便会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如果两个人又是老朋友呢？那友情变质也说得过去了。
可他喜欢的其实是这种暧昧着的、互相知情却默默不打破的氛围……江离甚至偶尔都会被自己冒出来的这种想法给恶心到。
人性之劣便在于贪婪、自私，他江离真是占尽了。
他只想享受苏盈墨对他的好，对他若即若离的暧昧，假若有一天苏盈墨突然向他表白，那他下意识想的也只会是怎么逃避和拒绝，而不是怎么承担起这份责任。
可江离也深知，这样很不好，非常不好。
毫不夸张地说，苏盈墨是他的恩人。上一世给他找了份活命的工作，如若不是她，江离可能早在某个求职受挫后心灰意冷，冻死在了无人的南江深夜街头。
他自然也不会重生，也不会再来一次照顾妹妹的机会，更不会遇到白术，让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
平心而论，他对苏盈墨……也很有好感。
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应该还是男生来表白比较合适吧，毕竟女孩子能鼓起勇气去主动喜欢一个人已经很勇敢了，某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属于男生的责任。
啊，已经到这一刻了吗？
恋爱……这一世的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江离在恍惚间竟生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失去了重生者的身份，也没有两世的心酸苦楚，仅仅只是一个高中生，会因为暗恋上了班里的漂亮女孩而坐立难安。
也许，他真的应该谈一次恋爱了。
两情相悦，知根知底，相互扶持的那种，他或许真的可以体会到细水长流的恋爱是什么感觉……江离真的有些意动，不免在心底轻轻笑了一下。
……
绿皮火车缓慢而颠簸，辗转到达京北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江离和苏盈墨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江离还好，苏盈墨已经是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江离赶紧搀着她一起走，然后买了瓶冰饮料给她灌了两口。
坐绿皮火车是会让人觉得很累的，成年人都接受不了五六个小时的静坐，何况是高中生呢？
但是新鲜事物的出现总会或多或少地能扫除疲惫感。京北站的穹顶高而空旷，设计风格有些上世纪末的味道，看似修得很小，却出奇地能容纳很多旅客。
广播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头顶凝聚成一片模糊的长鸣。江离站在出站口，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的车次信息一行一行地跳动着，旁边的旅客熙熙攘攘地擦过他的肩膀，留下的只有各种方言混杂的回响。
京北。
这是一个大熔炉，奔流不息的人群像钢铁一样孜孜不倦地跃入其中，却看不见有半个火星溅出。它能让落魄的失意者焕发心生，也能让满怀憧憬的年轻人粉身碎骨，大城市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上一次来这座城市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妹妹在这里读了八年的书，从本科到硕士，从规培到实习医师，他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住在医院旁边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两天一晚，第一天来第二天走。
半夏总是不愿意他走，他一向受不了妹妹哀求的目光，却还是只能硬下心来骗她公司那边请不下假。
其实只是因为他舍不那几百块的全勤奖。钱是要攒下来的，妹妹，白纸鸢……太多用钱的地方了。他可以在半夏面前坦然地消费，回了南江，他还是那个蜗居在出租屋的穷小子。
那些记忆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但一旦呼吸到北方那略有干燥的空气，还是让他的胸口紧了一下。
“江离？”
苏盈墨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女孩脸色还是泛白，不过嘴上早就有了精神，“发什么呆啊？走了走了，别挡路。”
她嘴上说着别挡路，自己的脚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喉咙滚动着，苏盈墨有些迟疑。她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她是第一次来京北，这座城市……她还是不太适应。
江离只看了她一眼，就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拉杆从她手里接过来。
“干什么？”
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江离不管她，自顾自的拉着两个行李箱往前走，“好了，没事，和我走吧，我在车上看过路线了。”
“诶——等等我呀！”
苏盈墨手里一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她发现他走路的方向毫不犹豫，出站、找电梯、排队等出租，每一步都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她想问他怎么这么熟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是男孩子天生方向感比较好吧？
复试地点安排在辖区的科技馆，由京北大学负责。他们先自行前往主办方给安排的酒店，当然规格绝对不会低——大厅比操场都要宽阔，出入门都有专业的服务员接待，吊顶金碧堂皇，两侧和尽头各有大理石的浮雕装饰，上面刻着中国古代神话传说里的人物，而地面则是用抛过光的花岗瓷砖铺成的，亮得似乎能照清人影。
苏盈墨很慌张，但江离不能露怯。
他走到前台那边，客气地表明身份，要来房卡，然后和苏盈墨一起坐电梯上楼。
这一层都是安排给学生住宿的。江离先拉着苏盈墨的行李，和她去了她的房间。
两个人似乎已经熟悉到对同在一间屋子这件事有种出奇的默契，刚一进门，甚至还没有把东西放下，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苏盈墨立刻走到门前，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张望几眼，确认没有人后，咔哒一下锁上了门。
这是单人间，所谓君子坐怀不乱，可毕竟他俩不是一般朋友。
江离觉得喉咙有些干痒，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可苏盈墨却“啊”的一声，两眼放光，像只饿狼一样扑到了床上。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好舒服好舒服……”
女孩幸福地抱着枕头打滚，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
江离不动声色地轻轻呼了一口气，想着他到底是不能辜负苏盈墨的信任的。窗户纸之所以是窗户纸，原因就在于它没被捅破，一旦戳开一个洞，进来的究竟是暖光，亦或是洪水，谁也说不定。
“我也回去了，晚上可以一起出去吃个饭……”
“等等！”
江离刚要出门，就诧异地听见苏盈墨在后面把他喊住。
干什么？他有点疑惑，就看到原本毫不顾及形象的苏盈墨忽然缄口，嘴唇抿来抿去，表情怅然，“江离……”
“我在呢。”
她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宛如一块玻璃，冰冷而又易碎，“报道完就没什么事了，明天才比赛，你说……我下午，要不要去我妈妈那里看看呢？”
江离望着她，女孩眼神失焦地看着墙面，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知道，接下来他的回答可能会影响苏盈墨的一生——上一世的她就是因为在京北听到了父母离婚的消息，所以才性格大变，从傲娇的小奶猫一下子蜕变成了生人勿近的野兽。
成长有时候就在一瞬间，可往往要付出的代价是高昂的，花瓣凋落枯萎，被无情碾碎成尘埃，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去吧，我和你一起。”江离笑了笑，“你来京北，不就是为了见到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