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三。
海因里希拿着那本新买的速写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阳光下，站了很久。
她看着头顶那串数字——168:11:38——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纯净的、空旷的白色，像是一张从未被触碰过的雪地。
海因里希翻开第一页。
纸面光滑，带着新纸张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息。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纸面，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纹理——像是某种柔软的、正在沉睡的触感。
海因里希把速写本合上，握在手心里。
她不想回家。
她也不想回公司。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但这种“不知道”并不让她感到焦虑，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从一条规定了航线的道路上被释放出来，突然间拥有了选择方向的自由。
于是她就沿着涩谷的街道一直走。
穿过那条总是挤满人的天桥，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电线在头顶交错，像是某种沉默的语言。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淡金色的碎片。她走得很慢，像一个正在散步的老人。她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旧书店，一家花店，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
海因里希在那家花店门口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干净，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束花，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最喜欢白色的花。每年的母亲忌日，她都会买一束白花放在母亲的遗像前，然后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站着。她不知道那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很少去看母亲的照片，因为她总觉得，母亲的眼睛会透过那张照片看着她——看着她如何一天天地长大，看着她如何一步步地变成现在这个自己。而她不确定，母亲是否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海因里希推开花店的门，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用牛皮纸把花包好，递给她。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清香，像是清晨的露水。
“送给谁？”店主问。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送给母亲”，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送给……”她想了想，然后轻轻笑了，“送给自己。”
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海因里希拿着花走出花店，站在街边，低头看着那束白色的雏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它。也许是因为，她今天想做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给这最后一周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束花，一束送给自己的花。
海因里希没有回家。
她拿着那束雏菊，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觉得，这种“不知道”是好的。她从来不给自己留这样的时间——这样漫无目的的、没有目的的时间。她的生活总是被规划好的，被各种日程表、待办事项、截止日期填满的。她从未允许自己像现在这样，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感受这座城市在早晨的呼吸。
海因里希在一座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公园很小，藏在两栋高楼之间，只有几棵树和一张长椅。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长椅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把雏菊放在身旁，然后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头顶那串数字，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叶。
168:09:02
还有一百六十八小时。差不多还有一周，差不多还有七天。
海因里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是平原，眼前是深渊。她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要不要跳下去，也不知道跳下去后会看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后退了。因为她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
她翻开速写本，拿起笔，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很简单。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画面，面向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虚空。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灰色的，只有女人的头发是金色的——一缕金色的、在风中飘散的头发。
海因里希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她画的，是她自己。
海因里希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指尖开始发凉，久到那束雏菊的花瓣在秋风中轻轻卷起了边缘。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速写本，看着画里那个站在悬崖边的金发女人，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背影看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她想，也许悬崖并不一定是尽头。也许悬崖只是一个转折点，一个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回头看看来路的地方。
她合上速写本，抱起那束雏菊，站起身，离开了公园。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母亲生前住过的那个社区。那是东京郊外的一个小社区，从涩谷坐电车大约四十分钟。海因里希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她站在社区门口，看着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人。
社区里的房子大多是独栋的，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很整洁。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像是有人在精心照料。她沿着街道一直走到最深处，在一栋灰色的房子前停了下来。那是母亲生前住过的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海因里希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生锈的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钥匙。她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束雏菊，像是抱着一个无处可送的礼物。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还在念高中。每天放学后，她会去医院看母亲。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仍然笑着，说：“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她总是说“我很好”，直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活着。”
海因里希还记得那一刻。那一刻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微凉的，但仍然是温热的，是活着的温度。然后那只手慢慢变凉了，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渐渐熄灭。
海因里希蹲了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门口的地砖上。她看着那束花，轻声说：“妈妈，我来了。”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她想要告诉母亲一些事情。也许是因为，她想要确认一些事情。也许是因为，她想要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去见一见那个她思念了太久太久的人。
海因里希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天色渐渐变暗。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这座房子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看了看头顶那串数字——152:14:26。还有一百五十二小时。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离开了那座房子。
等到海因里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辛巴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垫子上站起来，摇着尾巴朝她走来。它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海因里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回来了。”她说。
辛巴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枚湿润的小石头。她换下外套，走进卧室，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头顶上的数字还在跳动。150:12:04。她忽然觉得，时间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她身边流过，而她坐在河流的中央，看着水流从她身边淌过，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抓住它们。
她想起太宰治。她想起一句话：“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会被幸福所伤。”她觉得自己正是那样的人——害怕幸福，害怕被爱，害怕一切美好的事物。她总是觉得，那些美好的东西是属于别人的，不属于她。她总是在等待，等待自己变得足够好、足够强大、足够值得被爱的那一天。
可是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而现在，海因里希终于明白了——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不是因为她还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未来，而忘记了去活那个“现在”的自己。
海因里希打开速写本，翻到她画的那幅画。她看着画里的那个金发女人，看着她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画的旁边写道：
“我站在悬崖边上，不是为了跳下去，而是为了看清自己。”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哭，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内心深处慢慢地融化——像是被冻结了很久的冰，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那天的最后一件事，是海因里希给辛巴喂了晚饭。
她蹲在地板上，看着辛巴低着头，认真地吃着碗里的狗粮。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辛巴的背，说：“辛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辛巴没有抬头，继续吃。
“我总是为别人活。”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为妈妈活，为老师活，为公司活，为社会活。我总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总是在做别人想要我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做什么？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
辛巴抬起头，看着她，舔了舔嘴唇。
海因里希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算了，”她说，“你只是一只狗，你听不懂。但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听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东京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总是有光——路灯，霓虹灯，公寓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那些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空。
海因里希看着那片地上的星空，忽然想起海涅的另一句诗——那是她今天在那家旧书店里买的那本《罗曼采罗》中读到的一句：
“夜晚是死亡的影子，但影子之中，仍有星光。”
她低头看了看头顶那串数字——149:43:12。她知道，她还有一百四十九小时。她不知道这剩下的一百四十九小时里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像过去一样，什么都不做地度过。
海因里希转身走回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最后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天。还剩一百四十九小时。从今天开始，我决定活着。”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楼群的灯火像是星星落在地上。
海因里希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地上的星空，轻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她会在明天继续活着。
头顶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149:42:57
夜色中，东京依然在呼吸。
而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头顶倒计时的女人，正在试着重新学习——如何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