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安七年。
这年冬天,反常地下了很大的雪,世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一切,分明是上天对大周朝敲响的丧钟。
大雪覆满宫中的道路,压低了屋檐,一枝腊梅从巷角斜斜探出,花瓣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柳千千站在廊檐下,望着这一切,天地间一片素白,却偷偷露出一丝红晕,倒像是一幅凄美的画卷。
北元国大军濒临城下时,她正跪坐在锦苑宫屏风后,为七皇子熬药。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空。
柳千千熬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阿圆姐姐。”七皇子从殿内探出头来,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了?”
“没事的,放心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惊慌。
“七哥你快回去躺好,药马上就熬好了。”
她轻轻扶着七皇子回去,生怕他再受什么刺激。
将药端到七皇子身前时,药汤的热气已经散了不少了,她轻轻抓起汤勺,一勺一勺送进七皇子嘴里。
七皇子看着她,嘴张了张,到底也没说出来什么。
外面什么情况他当然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父皇正亲自带兵在城楼迎敌,现在能做的不过是为父皇祈祷罢了。
七皇子没让她继续喂,而是夺过药碗,苦着脸喝了一口,又对着她做了个鬼脸表情。
“阿圆姐姐,你说父皇会赢吗?”
柳千千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当一个人将要面对死亡的恐惧时,其实更多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出奇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柳千千坐在窗前,静静地等待着地狱的降临。
不远处,几声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平静,几位身着铁甲的军士快步走上前来。
“城门被攻破了,敌军已经杀进城中,还请公主和殿下与臣等一同去避难……”
七皇子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是泪啊。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这时,一支箭从宫墙外飞来,钉进了锦苑宫的朱红廊柱上,箭羽嗡嗡作响,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宫墙外也传了铠甲震动的声音。
那军士听见动静,连忙示意她和七皇子去避难,自己转身跑去引开敌人。
柳千千见势将七皇子塞进桌底下,低声说了句:
“别出来,等我。”
“你要去哪儿?”七皇子望着她,那双惨白的双手死死抓着她,不愿放她离开。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去找找出去的路。”
安抚好七皇子,柳千千找来障碍堵住了道路,只盼那些北元国士兵能知难而退。
柳千千提起裙摆往宫门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今想出城只怕是不行了,她能做的只有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到救兵。
宫中早已乱作一片。
穿过东华门的时候,她看见了第一个死人。
那人面目狰狞,一把长剑径直穿过肚脐,将他钉在原地,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染红了白雪。
她被吓得全身发软,跌倒在了地上,即便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可常年久居深宫的她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情景。
她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跑,却听见了哭声,是女人的哭声,她闻声望去,是太和殿的方向。
柳千千一路跑到太和殿,好在没被北元国军队发现,而她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她躲在柱子后面,悄悄探出头去,大殿前跪满了人。
妃嫔、皇子、公主、宫人、侍卫……所有人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在一起,周围全是骑着战马的北元骑兵,有的手里的刀还滴着血,在雪地上染出一条条红痕。
她名义上的父皇,大周的天子,此刻正被两个北元士兵拖拽着,跪在雪地里,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柳千千站在太和殿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本能地想上去救人,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
你现在上去只能送死,你救不了任何人……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七皇子。
她不知七皇子什么时候从桌底下跑出来的,柳千千彻底慌了,她甚至想不顾一切上去把七皇子抢回来。
可是她还是做不到,身体强烈地发抖让她无法做出任何行为。
七皇子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往父皇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
“父皇!父皇!”
一个北元骑兵催马上前,刀尖一划,鲜血喷涌而出。
七皇子顿时倒在雪地里,像一只被剪断线的木偶,瘦弱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喊叫。
不!
柳千千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内心崩塌,她跪倒在地,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刚才与七皇子的对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一名北元国士兵举着长枪走出太和殿大门,四下看了几眼,再没发现什么动静便走了回去。
柳千千连忙把自己缩进宫门的阴影最深处,死死捂住了嘴。
不能出声。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
柳千千蜷缩在草丛中,整整一夜,宫中的惨叫与哭喊,也整整响了一夜,大雪无声落下,渐渐覆满她的身体。
冰冷的雪花先是冻僵了她的四肢,随后连心底那一点温热也一并麻木了。
北元军几乎杀了一夜,把宫中的人能看见的都杀了个干净,反抗的侍卫全部处死,试图逃跑的宫人全部处死。
仅留下了大周朝皇帝和几位妃嫔和公主。
柳千千是被人从角落里拖出来的。
一个北元国士兵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摔在雪地里:“这里还有一个,藏在角落里的。”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柳千千抬起头,只看见一张被北风磨得粗糙的脸,浓眉,深目,眼珠子是浅褐色的,是标准的北元人。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她腰间——象征着大周朝皇族的玉佩。
“还真是公主啊,让我给逮到了,长得还不赖,比那几个公主妃嫔漂亮多了,主子一定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