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千被士兵粗鲁地推进人群里，和那些妃嫔公主们挤在一起。
她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只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恐惧，有茫然，还有绝望。
过了半晌，柳千千才抬起头望向昨日七皇子被杀的地方，尸体早已经被移走了，仅留下一摊刺眼的血迹。
柳千千盯着那摊血迹，眼睛一眨不眨。
七皇子，那个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可以依靠的人，死了。
柳千千的胃忽然翻了一下，思绪回想了当初。
想起最初镜子里那个穿荷色襦裙的少女。
想起母亲说“挺好”时那种看货物一样的目光。
想起自己刚进宫时，被百般排挤，几次险些丧命的事。
想起自己身份险些被发现，被人威胁的事。
自己拼命地努力活着，只求能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现在呢？
自己最看重的人却还是死在了自己眼前，死在了北元国士兵的弯刀下。
是的，她活了。
用一种最不像自己的方式活着，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衣裳，甚至是换了一副皮囊。
此刻跪在这一摊冻硬的血迹面前，她忽然想起问母亲一句——
活着，然后呢？
……
就在这时，柳千千被人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余光中，她看见了皇帝的贵妃递过来一块已经干透了的炊饼。
“吃点吧”贵妃声音低哑，“以后恐怕就吃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了。”
柳千千转过头去，只是定睛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位平时处处与自己作对，几番险些害死自己的人，高高在上的贵妃，此刻也如自己这般落魄。
贵妃见柳千千没有接，便把那半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饼子重新藏回怀里，也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冒起的滚滚浓烟。
……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忽然又嘈杂了起来，大殿内又进来了不少军士。
殿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绷得更紧，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这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北元军将军来了。
北元军将军，也是北元国大单于之子，正是他，一手策划了整个对大周朝的入侵计划，现在他得逞了，整个大周朝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进来时，大门是被踹开的。
朱红大门猛地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的妃嫔公主都被吓了一跳。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哭泣声，柳千千偷偷抬起头，只看了一眼，便飞速低下头去。
那人身材高大，身着北元国传统服饰，身披铠甲，却又有些不同，想来他就是北元国大将军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踱步，目光从这些瑟瑟发抖的女人们身上扫过，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一样。
走到人群正前方，他停了下来。
“就这么点人？”他开口了，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我想的寒酸。”
身旁文人模样的人躬身答话：
“禀大将军，按名册清点，妃嫔上下各级共十七人，公主九人，全都在这儿了，请大将军过目。”
柳千千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大将军，就是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害得天下大乱，人们流离失所的人，那位大周朝共同的敌人，现在却站在这里，轻易地支配着自己的生命。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忽然停在某处。
“那个是谁？”
“回大将军，那位是周朝皇帝最宠爱的贵妃。”
“不是。”大将军抬手指了指，“我说的是她旁边的。”
柳千千的心脏猛地停了一下。
他分明指的就是自己。
而刚才提到了“贵妃”，此刻就跪在她右边，垂着头。
柳千千慌了，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这是看上自己了？
大将军走到了柳千千身前，脚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把头抬起来。”
殿内所有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她身上，周围的士兵，跪在地上的嫔妃公主们，甚至是皇帝都看向她。
“我……”
柳千千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将军笑了，不是温和的笑，而是像猎人对待猎物般，玩弄般的笑。
“我让你抬头。”
柳千千不敢再违背，这才抬起头来。
大将军低头看着她，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好，还真是个美人。”
“你叫什么？”他问。
“柳千千。”
大将军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像在检查一匹牲口一样，“穿成这样——是公主？”
柳千千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
一旁的文人连忙凑上前去：
“回大将军，她是几位公主中最小的，不过是庶出的。”
“庶出啊……”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千千。
“庶出的女儿，倒是比那些嫡出的更像个公主，好，本将军很中意你。”
他转身扫视了一圈四周，又来回走动看了几圈，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此女留下，剩下的全部拿去犒劳军士。”
大将军话音刚落，那文人便有模有样地开始分配剩下的人。
“你。”
文人指了指跪在最前排的一个妃子，“出来。”
那妃子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是被两个北朔士兵架着拖出去的，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文人的手指在人群中点一下，便有一个女人被拖走，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柳千千跪在人群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低着头，看着周围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被拖走却又无能为力。
“哦对了，皇帝留给大单于处置。”大将军说罢还回头对着跪在地上的柳千千说，“你，跟我来。”
柳千千愣神了一会儿，被一旁的军士重重踢了一脚，这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只得踉跄着跟了上去。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把所有哭喊声关在了里面。
柳千千回头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从今往后，她又将是孤身一人。
雪停了。
而大周朝的国祚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