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柳母就早早起了床，点了盏灯给柳千千收拾行李。
柳千千坐在穿上，身上早穿好了那件还算华丽的锦裙，一只手指尖攒着裙摆，另一只不断拂过自己胸膛，望着来来回回忙碌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已经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会儿还是会心慌。说到底，毕竟还是个没有出过门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不过现在该叫“丫头”了。
况且柳千千打小就不爱与人相处，小的时候，镇上孩子们总会聚在一起玩，可偏偏他柳千千总喜欢一个人坐在湖边看鱼。
如今孤零零一人被塞进深不见底的深宫中，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清啊。
“娘。”
他开口，声音故意压得又轻又细，一晚上练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别扭。
柳母没回头，手底下也不停，把几件换洗的衣裳整齐塞进包裹里。
“等见了宫里的人你就别说话了。”
柳母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说话就露馅，还是装成哑巴吧，等到时药效过了再解释不迟。”
“记住了……”
柳母走到柳千千跟前，弯下腰，把那双粗糙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从今儿起，你就是柳家的闺女。进了宫，没人疼没人问，旁的什么都别说，别跟人提咱们家的事，药效生效前更别让人摸你身子。”
柳千千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是他最怕的地方，镇上婆婆教了个法子，用布条把喉结处缠一缠，就说小时候受了伤，糊弄过去也不算难事。
“还有。”
柳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这个带着，里头有五两银子，还有你爹留下的一块玉佩。银子省着点花，至于玉佩……你收好，就全当留个纪念了。”
柳母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将包裹一股脑塞到柳千千手上。
这时，屋外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是镇上赶车的王叔在催了。
从镇上到县城还有不少距离，因而必须早些出发，不然只怕是夜黑了也到不了县城。
柳母一把拉起他，动作又急又狠，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舍不得了。
门外，晨雾还未散尽，一股清晨的冷气迎面飘来，朝不远处看去，王叔的牛车早已停在道旁。
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也是被选上的姑娘，一个姓赵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正缩在角落里抹眼泪。另一个姓谢，年纪大些，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
柳千千没敢耽误，垂下眼皮，抱着包袱就上了车，挨着两人坐下。
柳母没跟过来，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望着柳千千上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柳千千也能感受到身下的车厢再震动。
他没回头，当然也不敢去回头。
直到牛车远处，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孤身一人。
……
牛车吱呀呀地走着，车厢里的三人谁也没先开口。
柳千千不时望向角落里的少女。
那姓赵的姑娘缩在角落里，似乎是注意到了柳千千在看她，连忙将眼泪收了起来，只是眼眶还红着，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至于坐在身旁的谢姑娘，坐得端端正正的，歪着头看着车窗外，仿佛车上剩下两人都与她没关系一样。
柳千千想了想，毕竟是一起同行的，互相了解一下多少有个照应，便夹了夹嗓子。
“两位也是第一次出门吗？”
那赵家姑娘听见声音，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肩膀微微一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眼睛，点了点头。
“嗯。”
她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从没出过镇子。”
她说着，眼睛还泛出淡淡泪光，手指下意识攒成一团。
“爹娘说，外面在打仗，乱的很，总不让我出门。”
“你叫什么名字？”柳千千问。
“赵……赵婉。”
那小姑娘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但这会儿眼泪收了，脸上倒有了些气色。
“你多大啊？”
“十四了。”
“比我小一岁。”
柳千千笑了笑。
“我叫柳千千，往后你叫我柳姐姐就成。”
赵婉抿着嘴点了点头，又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柳姐姐，你……你怕不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柳千千听懂了。
柳千千没有立刻回答，毕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会关心自己地方，伺候不知脾性如何的主子，不怕是不可能的。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
柳千千想了想，只说了句：
“怕也没用。”
赵婉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听懂，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那柳姐姐，我们能做朋友吗？外面的世界我没见过，我想和你一起走。”
柳千千心里也说不上来什么，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出门，外面什么情况他也一概不知，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
“那往后……往后咱们互相照应着些吧。”
赵家姑娘抬眼看了看他，泪光里透出一点感激的意思，又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互相照应？”
那谢家姑娘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柳千千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到了那地方，各凭本事罢了。照应得了谁？”
柳千千闻声，转头去看她。
谢家那姑娘，生的一副清冷的模样，说话时眉眼间流露出一股不属于她这般年龄的城府模样，柳千千一下子被她给镇住了。
“姐姐这话说的……”
柳千千顿了顿。
“咱们都是一道出去的，总归比旁人亲近些。”
“亲近？”
谢家姑娘轻轻嗤了一声，却没再往下说，她把目光重新移向车外，半晌才幽幽说道：
“走得近了，散的时候才更疼。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走太近。”
柳千千一时哑了言，他那里答得上她的话，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个不问世事的普通人，与人交流这方面更是可以说没有任何经验。
“姐姐，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这话是赵婉说的。
“谢芸。”
……
